國戰會論壇/葉珈君》歐洲在戰略十字路口：轉骨，還是走向瓦解邊緣？

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宣布五角大廈將對駐歐美軍，進行為期6個月的審查。這項名為「北約3.0審查」的結果，將取決於歐洲國家承擔自身安全責任的速度。

文/葉珈君

地緣政治的板塊正於北歐與大西洋上空劇烈推移。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日前正式宣布啟動為期半年的駐歐美軍全面審查，開啟「北約3.0」的重塑進程，直指部分歐洲盟友在集體安全上的責任投入缺口；與此同時，俄羅斯兩架具備核打擊能力的圖-160（Tu-160）超音速戰略飛彈轟炸機，在巴倫支海與挪威海完成了長達16小時的前沿巡航。

這兩起事件表面上是美歐同盟的內部路線爭端與俄軍的常態飛行，實則共同揭示了冷戰後歐洲安全架構的底牌──長期依賴單向保護的「安全搭便車」體制已難以為繼，而歐洲留下的安全真空，正成為對手進行地緣威嚇的催化劑。

從經濟學與國際關係理論來看，公共財（Public Goods）向來伴隨著結構性的安全弊病。經濟學家歐爾森（Mancur Olson）在《集體行動的邏輯》中指出，當一個群體共同享有某種利益（如國家安全），而單一成員的貢獻與其享有的利益不直接掛鉤時，理性的個體便會傾向減少付出，依賴核心大國的承擔。

過去數十年，歐洲多國將國防預算壓至國內生產毛額（GDP）的2～2.5％左右，將省下的預算挹注於國內社會福利，這在戰略上形成了經濟與安全成本的「風險轉嫁」。美國推動「北約3.0」，本質上並非拋棄同盟，而是對這項失衡體制的再修正。美國的政策邏輯相對務實：歐洲必須先成為具備實質分量的防衛實體，共同承擔對等的安全成本，才能有效對接同盟的戰略效益。若歐洲在防務投資上持續滯後，不僅無法應對新型態威脅，更將耗盡美國國內對北約的政治支持。

根據國際政治學家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的攻勢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論點，國際社會處於無政府狀態，大國為了確保生存，勢必極大化其相對權力；而任何由地緣政治造成的「權力真空」，都會成為強權試探與擴張的誘因。而俄羅斯此時派出Tu-160戰略轟炸機直逼北約前沿，其本質是具攻擊性的「戰略巡航」與「灰色地帶」施壓。莫斯科官方雖以「計畫內飛行」作法律修辭，但在戰術操作上，這是相當精準捕捉美歐因「責任分擔」產生裂痕的底線試探。

值此美軍進行全歐兵力審查的敏感時刻，俄軍以長達16小時的長程跨區航訓與空中加油演練，展示了冷戰以來最具威懾力的核投射能量。此舉意在揭露歐洲國家長期形成的戰略惰性與防務依賴，藉由區域性的核威脅，進一步檢視美歐安全協調的穩固程度。這也驗證了地緣政治的鐵律──歐洲在安全成本上的保守與退縮，所留下的防線真空，必然引來侵略者的蓄意逼近。

面對美歐政策分歧與俄羅斯核武威懾的雙重擠壓，作為北約前線的芬蘭，其國會已於2026年6月17日正式通過修法，解除實施40年的核武過境與存放禁令。這場戰略轉向不僅體現了芬蘭對地緣風險的務實應對，更為長期慣於依賴安全傘的歐洲各國敲響了警鐘。

芬蘭與俄羅斯擁有漫長邊界，其決策圈深諳現實主義的生存邏輯：面對核大國的結構性威脅，任何單一防禦手段皆有極限。芬蘭所推動的戰略佈局，並非僅是針對俄軍長程戰略巡航的技術性反制，而是涵蓋社會、經濟與軍事資源的「全面防衛」（Total Defense）體系。此次解除核禁令，正是將這套防衛責任履行到極致的關鍵一環。

芬蘭此舉也呼應了「北約 3.0」的核心精神，將地緣風險轉化為國家整體的防衛韌性。面對長期處於「低度防務、高度福利」的歐洲建制派，芬蘭的防務轉向也提醒了歐洲諸國──若無法自主承擔地緣政治的風險，對區域及國際的安全承諾，終將暴露其結構性的脆弱，讓敵人有機可趁。

芬蘭突破核禁忌，勢必推動北約與俄羅斯的防線邁向實質「核前移」，雖會加劇北極圈及波羅的海的軍事張力，卻也是歐洲填補安全真空、邁向全面防衛自主的必然陣痛。

冷戰以來的經驗已然證實，單向度的安全承諾難以支撐恆久的和平。美方啟動「北約 3.0」審查，本質上即是推進聯盟「戰略重塑與體質轉骨」的契機。從挪威海上空戰略轟炸機的呼嘯聲中，我們聽見了清晰警訊：在權力政治的國際叢林中，唯有歐洲展現分擔防衛成本的決心，與美國建立互惠的「強強聯手」，北約才能徹底告別依賴慣性，在21世紀的新冷戰態勢下，重新構建真正穩固的戰略均衡。

（作者葉珈君為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博士生、英國雪菲爾大學國際政治碩士，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