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鎤銘》脫中假象？台灣經濟對大陸依賴的虛與實

數字看似明確指向「脫中」正在發生，但若深入檢視投資存量、貿易順差結構與關鍵中間財的進口流向，一幅遠比表面數字複雜的圖像便浮現出來。

文/ 蔡鎤銘

2016年民進黨執政以來，「脫中」便成為兩岸經貿論述的核心關鍵詞。從「新南向政策」到「台商回台投資方案」，再到對半導體等戰略產業的對陸投資與出口管制，政策組合拳接連出手。與此同時，2025年台灣出口總額達6407.5億美元，年成長34.9％，對美國出口占30.9％，對大陸（含香港）出口占26.6％，美國自1999年以來首次躍居台灣第一大出口市場。對大陸及香港出口依存度從2020年的43.9％降至2025年的約26.6％。

數字看似明確指向「脫中」正在發生，但若深入檢視投資存量、貿易順差結構與關鍵中間財的進口流向，一幅遠比表面數字複雜的圖像便浮現出來。台灣經濟是否真正「脫中」，抑或只是「轉向」而非「脫離」，需要從多重維度進行檢視。據PwC於2026年6月26日發布的地緣政治風險分析報告，台灣在電子零件與材料等中間財的進口方面對大陸的依賴依然強烈，這使得完全的「脫中」短期內並不容易實現。

民進黨政府推動的「脫中」政策以三大支柱為核心：新南向政策、台商回台投資方案，以及對陸投資與出口管制。新南向政策旨在與東南亞、南亞及大洋洲國家深化經貿連結，從結構上稀釋對大陸市場的過度依賴。台商回台方案則著眼於將生產基地重新聚攏於台灣境內，以增強供應鏈韌性。投資與出口管制則聚焦半導體等敏感技術，防止其流向大陸。

從投資數據觀察，政策效果看似顯著。台灣赴陸投資從2011年143億美元的高點，降至2024年的36.5億美元，2025年前11個月更進一步衰退至13.9億美元。2025年全年台灣核准投資大陸金額僅14.98億美元，不僅較2024年衰退59％，更創下2000年以來新低。從投資「流量」來看，台商確實正在從大陸「抽腿」。

然而，投資「存量」講述的是另一個故事。自1991年台灣開始統計以來至2025年11月，台灣赴陸投資累計金額已達2100億美元。超過30年積累的生產網絡、供應鏈關係與市場布局，並非短期內可以輕易抹去。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前三季上市櫃公司大陸投資收益合計達新台幣3941億元，創下歷年同期新高。投資流量的驟減更多反映新增投資的觀望與轉向，而非既有格局的根本瓦解。

出口市場的變化是「脫中」論述最有力的證據。台灣對大陸及香港的出口比重從2020年43.9％的高點逐年下滑，2024年降至31.7％，2025年進一步降至26.6％。同一時期，對美國出口比重從15.7％增至30.9％，2025年出現「黃金交叉」，美國成為台灣最大出口市場。

但貿易順差的數據卻顯示出另一種現實。依大陸海關統計，2025年兩岸貿易總額達3143.3億美元，首度突破3000億美元大關，其中大陸自台灣進口2307.37億美元，台灣對大陸出超高達1471.4億美元。即使依台灣海關統計（含香港），2025年對陸順差約773.54億美元。出口依存度的下降，並未改變大陸作為台灣最大貿易順差來源地的地位。在絕對金額上，兩岸貿易非但沒有萎縮，反而持續擴張。

如果說出口市場的多元化是「脫中」的表面證據，那麼中間財貿易的結構則揭示了更深層的依賴。據PwC於2026年6月26日發布的報告指出，在電子零件與材料等中間財的進口方面，台灣對大陸的依賴依然強烈。大陸在價格競爭力、供給能力、交期應對與產業聚落等方面擁有供應鏈上的優勢，這使得台灣要實現完全的「脫中」並不容易。

半導體領域的數據最具說服力。2025年1至11月，台灣對大陸電子零組件出口達526.60億美元，占比57.5％。整體出口依存度雖然下降，但在最核心的電子零組件領域，大陸市場的吸納能力不減反增。

有分析指出，兩岸貿易往來依存度在數字上的下降，事實上是台商採取規避或第三地轉進方式，將產地轉移到大陸以外的周邊國家。這不是撤出，而是繞道。兩岸海關統計的鉅額差異（台灣端對陸港出口約1705億美元，大陸端自台進口2307.37億美元，相差約600億美元）也印證了這一現象。許多台灣生產的貨品先出口到其他國家，經加工後再輸往大陸，在台灣海關記錄中這些貨品的目的地不是大陸，但由於主要附加價值是在台灣創造的，最終進入大陸市場時原產地仍被認定為台灣。兩岸經貿關係正走向「看似遠離、實則重組」的新階段。

台灣經濟是否正在「脫中」？答案是：部分脫離，但遠未脫鉤。

在投資流量與出口占比等「增量」指標上，台灣確實展現出對大陸依賴下降的趨勢。政策推動、美中貿易戰的持續、大陸自身供應鏈自主性提升，以及全球「非紅供應鏈」的重組浪潮，共同促成了這一變化。2025年台灣對外投資中赴陸占比降至3.7％，對陸出口依存度降至約26.6％，這些數字確實反映了結構性的轉向。

然而，在投資存量、貿易絕對金額、貿易順差與關鍵中間財進口等「存量」與「結構」指標上，大陸對台灣經濟的重要性並未根本動搖。2100億美元的累計投資、3143.3億美元的年度貿易總額、1471.4億美元的貿易順差，以及電子零組件出口中超過五成流向大陸的現實，都顯示兩岸經濟紐帶的韌性遠超表面數字的波動。

據PwC於2026年6月26日發布的報告結論所示，對台灣而言，完全的「脫中」短期內並不容易實現。台灣經濟真正的狀態，不是「脫中」，而是轉向過程的深度鑲嵌。出口市場從大陸轉向美國的同時，生產供應鏈與關鍵零組件的流向仍在延續著與大陸的緊密連結。在美中對抗的長期格局下，如何在風險分散與產業利益之間取得平衡，將是台灣經濟最艱難的課題。

（作者蔡鎤銘為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