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王崑義》川習二會後 台灣還能把希望押在美國身上嗎？
當美中關係從全面對抗逐步轉向「競爭中求合作、對抗中求管控」，台灣過去賴以生存的戰略空間，正在快速縮小。（圖／台灣國際戰略學會提供）
文/王崑義
川習二會落幕，大陸說有反對台獨，美國卻隻字不提，民進黨政府是該憤怒，還是高興？看來是憤怒比高興的多，因為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說抗戰不是中共打的，當時中華人民共和國還不存在。
但是重提歷史這都不重要，真正值得台灣警醒的，恐怕不是習近平與川普談了什麼，而是台灣在這場中美大國博弈中，究竟還剩多少談判籌碼？
過去幾年，民進黨政府最習慣的外交邏輯，就是把台灣安全建立在「美國抗中」之上。只要美中對抗升，台灣就能藉由美國的戰略需求提升自身重要性；只要華府對北京施壓，台灣就可以取得更多外交與軍事籌碼。問題是，當美中關係從全面對抗逐步轉向「競爭中求合作、對抗中求管控」，台灣過去賴以生存的戰略空間，正在快速縮小。這才是川習二會真正值得台灣面對的現實。
中美不必相愛 但都不想翻桌
從「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逐漸成形可以看出，美中兩強雖然仍有科技、貿易、軍事與地緣政治競爭，但雙方都越來越清楚，競爭不能沒有底線，更不能任由競爭失控爆發戰爭。
對北京來說，與美國保持一定程度的穩定關係，可以爭取發展時間，降低外部圍堵壓力；對華府而言，則必須處理通膨、能源、供應鏈、俄烏衝突及中東局勢等多重問題，也不可能永遠將全部戰略資源投入「抗中」。所以，今天的美中關係不是誰打敗誰，而是在競爭中尋找可以交易、可以合作、可以管控風險的空間。
這對台灣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台灣不能再幻想「美中對抗愈激烈，台灣就愈安全」。相反的，當美中兩強開始尋找戰略穩定的共同語言，台灣反而可能成為雙方談判桌上的一項議題。這才是台灣真正需要警惕的地方。
民進黨最大的誤判，是把美國利益當成台灣利益，民進黨政府多年來不斷強調台美關係「史上最好」，但外交政策不能只看雙方關係好不好，而要看當兩國利益發生差異時，誰會優先保護自己的利益。
川普已經用非常直接的方式告訴台灣，美國外交首先服務的是美國利益。從台灣半導體產業、美國要求台灣增加投資，到川普對台灣防衛問題所展現的保留態度，都顯示華府對台灣的期待，早已不是單純的「保護台灣」，而是希望台灣在美國整體戰略中扮演更具功能性的角色。
這並沒有什麼不合理。國際政治本來就是利益政治。真正不合理的是，台灣政府明明知道國際政治如此現實，卻仍不斷向台灣人民灌輸「只要跟美國站隊就安全」的簡單敘事。
如果美國可以為了自身利益與大陸談判，為什麼台灣不能？如果美國可以在競爭與合作之間切換，為什麼台灣只能選擇對抗？如果美國可以把台灣問題放在更大的中美戰略架構中思考，為什麼民進黨政府卻要把兩岸關係不斷推向零和對抗？
台灣最危險的不是美中談判，而是自己沒有選項，真正讓人擔心的，不是川習二會本身，而是賴政府面對這種國際結構變化，似乎仍然缺乏新的戰略答案。如果美中持續對抗，台灣可以利用美國的印太戰略價值取得更多支持；但是，如果美中開始尋求戰略穩定，台灣的戰略價值是否會重新被定義？
答案其實已經逐漸浮現。台灣不應該成為美中衝突的前線，更不能把自己的命運建立在「美中永遠對抗」這個假設上。因為一旦這個假設改變，台灣過去建立的許多外交與安全政策，就可能必須重新調整。
尤其是民進黨政府不斷強化「抗中、反中、疑中」論述，將兩岸正常交流視為安全風險，甚至把任何主張降低兩岸緊張的人都貼上政治標籤。這種做法短期可以凝聚支持者，卻未必能替台灣增加真正的戰略籌碼。相反地，它可能正在消耗台灣最後可以自主運用的空間。
兩岸關係不能只有軍事與對抗
面對新的國際局勢，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更高聲量的抗中宣傳，而是更成熟的兩岸政策。台灣當然必須維護自身安全，也必須提升防衛能力；但安全從來不只是軍購與軍備，更包括降低誤判、維持溝通、避免衝突，以及創造兩岸和平的條件。
尤其當美中兩強都在思考如何管控競爭、避免失控時，台灣如果反而選擇把兩岸關係推向更高程度的敵對，豈不是與國際大勢背道而馳？
更重要的是，兩岸經濟、社會與文化聯繫並沒有因為政治對立而消失。台灣真正應該做的，是把這些既有聯繫轉化成降低衝突的安全閥，而不是把它們全部視為政治威脅。兩岸和平不是「親中」，維持交流也不是「投降」。真正危險的，是把所有和平選項都先政治化、污名化，最後只剩下對抗這一條路。
過去民進黨政府曾經把台灣描述成美中競爭中的「關鍵角色」，甚至營造台灣可以左右國際局勢的形象。但川習二會再次提醒我們，大國談判有自己的邏輯。
當美國需要中國處理貿易、能源、供應鏈與全球安全問題時，美國會與北京談；當中國需要穩定外部環境以發展自身經濟與科技實力時，北京也會與華府談。在這場大國博弈裡，台灣不可能要求美中兩國永遠按照台灣的期待行事。因此，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幻想自己永遠是美國手中的「王牌」，而是重新建立自己的戰略自主性。這包括降低兩岸衝突、維持必要溝通、擴大經貿合作、強化自身產業競爭力，同時保持與美日等國的正常關係。
外交不是選邊站，而是在不同力量之間尋找最大的生存空間。川習二會最大的啟示，就是美中可以從對抗走向競合，甚至從競合尋求戰略穩定，那麼台灣為什麼不能從對抗走向和平競爭？
如果賴政府仍然把台灣安全寄託在美中永遠對抗，把兩岸關係建立在敵我思維上，那麼當華府與北京逐漸找到新的相處模式時，最先感到不安的恐怕就是台灣。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國際政治最基本的現實。
台灣真正要避免的，不是川習二會談出什麼，而是當美中開始談判時，台灣卻發現自己除了等待，什麼都做不了。這才是川習二會後，賴政府最應該回答的問題，而不是糾纏在歷史的裹腳布裡找尋自我安慰的強心劑。
（作者王崑義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理事長、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