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王崑義》川習會：川普要成果 習近平要時間

「川習會」即將登場，美中戰略關係及台灣問題成為關注焦點。（圖／台灣國際戰略學會提供

文/王崑義

習近平正要踏上前往華盛頓之路，這場受到全球矚目的「川習會」，表面上是中美兩國元首再度握手，實際上卻是兩套政治時鐘的碰撞。

美國總統川普面對的是選舉、物價、伊朗戰事與國內政治壓力；習近平面對的則是一個沒有立即選票壓力的政治環境。前者需要在短期內拿出可以對國內交代的成果，後者則更在意如何爭取時間、調整布局。因此，這場峰會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哪一方在談判桌上說了什麼漂亮的話，而是哪一方更能控制談判節奏。

從目前情勢看，習近平最需要的未必是一紙轟動性的協議，而是避免美中關係再次失控。美中兩國高層近期已就貿易、人工智慧等議題持續接觸。美方甚至提出建立人工智慧安全通報機制，雙方也討論讓「貿易委員會」開始運作，以及降低部分非敏感商品關稅的可能性。這些跡象顯示，華府與北京雖然競爭仍在，但都希望建立某種「可控競爭」的框架。

問題是，這種穩定究竟是戰略性穩定，還是戰術性休戰？答案恐怕比較接近後者。

中美在科技、半導體、人工智慧、關鍵礦產、軍事安全與台灣問題上的結構性矛盾並沒有消失。雙方可以談農產品，可以談關稅，也可以談AI風險，但只要涉及國家安全與科技主導權，競爭就不會因為一次峰會而結束。因此，習近平此次訪美最重要的戰略目標，可能不是「一次解決問題」，而是「不要讓問題一次爆炸」。這也是為什麼元首外交對北京具有特殊意義。

對川普而言，與習近平坐在白宮談判，可以展現他有能力直接處理世界最重要的戰略競爭；對習近平而言，則可以藉由美方最高規格接待，彰顯中國已經不是只能接受美國規則的一方。白宮已公布，川普將在9月23日（美東時間）親自迎接習近平，24日舉行正式歡迎儀式與國宴。這種政治場面，對兩位領導人都有價值。

但真正的問題是：誰比較需要這個場面？從目前條件來看，川普需要的是「成果」，習近平需要的是「時間」。

川普的政治風格強調交易與成果，他需要向美國社會證明，自己能夠從中國取得具體利益。包括中國市場、農產品採購、稀土供應、關稅安排，甚至人工智慧合作，都可能成為可以對內宣示的成果。

習近平的需求則不同。只要美中關係不重新陷入全面貿易戰，中國就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處理自身的經濟與產業問題，同時持續推進科技自主、製造業升級與軍事現代化。換言之，對北京而言，最有價值的協議可能就是「沒有重大危機」。

這一點從去年貿易戰的經驗更容易理解。中美曾經以高關稅互相施壓，關鍵礦產與稀土出口也成為北京的重要談判工具。最後雙方重新走向休戰。如今雙方討論的重點，依然包括關稅、稀土、農產品及科技管制。這意味著，美中關係並沒有進入真正的和解，而是進入一種「競爭之中求穩定」的狀態。

而最值得台灣關注的，恰恰是台灣。目前外界已經注意到，美國一筆規模約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仍處於等待川普批准的狀態。北京希望華府暫緩對台軍售，而美方內部則存在不同意見。這就是川習會最敏感的地方。

對北京來說，台灣問題是核心利益；對華府而言，台灣又是印太戰略的重要一環。兩者之間不存在簡單的交易邏輯。但是，當川普把外交視為交易、把不同議題放進同一張談判桌時，台灣就不能假定「美國一定會按照台灣期待行動」。

這不是說美國一定會犧牲台灣，也不是說中國一定會從中美峰會取得對台讓步，而是台灣必須看清楚：台灣議題確實可能成為中美競爭中的談判變數。

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台灣把所有安全期待都建立在「美中必然對抗」這個前提上，就可能低估另一種情境，即中美在競爭沒有停止的情況下，為了避免失控而建立新的交易與管控機制。這才是「川習會」真正的戰略意義。

中美兩國並不是從競爭走向合作，而可能是從「全面對抗」調整為「有邊界的競爭」。雙方可以在人工智慧上競爭，可以在半導體上封鎖，可以在軍事上較勁，但同時又要避免貿易戰、金融戰或台海危機全面失控。這種局面對台灣提出的要求反而更高。

因為過去台灣習慣從「美中對抗」理解國際局勢，現在卻必須學會從「美中競爭與交易並存」來看待未來。尤其當川普需要政治與經濟成果，習近平需要戰略緩衝空間時，雙方都有理由避免關係失控。外界分析也認為，此次峰會比較可能是延長目前脆弱的經貿緩和，而非達成全面性的重大突破。

因此，「川習會」最值得觀察的不是兩人握手有多熱烈，而是握手之後，哪些事情被延後、哪些事情被交換、哪些紅線被重新劃定。所以，對習近平而言，最重要的是時間。對川普而言，最重要的是成果。

對台灣而言，最重要的則是不要把自己的命運想像成別人談判桌上的固定籌碼。中美競爭不會因為一次峰會消失，但美中關係也不必然沿著全面對抗一路升高。真正的國際政治，往往就在競爭與交易、對抗與妥協之間反覆擺盪。

這場「川習會」如果真的延長了中美休戰，對世界而言可能是一種暫時性的穩定；但對台灣而言，卻是一個必須重新思考戰略自主的提醒。因為當兩個大國都需要時間時，最不能做的，就是以為別人沒有自己的時間表。

（作者王崑義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理事長、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