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羅慶生》太空 大國最後的邊疆與競爭的新賽場

美國太空軍2027財年向國會提出的預算高達712億美元，增加78％。太空軍撒錢的清單，就是美軍將如何打太空戰的指南。圖為美太空軍擬強化在「月地空間」行動能力。

文/羅慶生

太空，早期美國科幻電影描繪為「最後的邊疆」。其中蘊含的想像，是人類可以像19世紀的西部拓荒者們，彼此合作，共同開發。可惜這種理想主義的浪漫情懷，現在愈來愈被地緣政治競爭的國際現實所解構。在大國競爭的背景下，現在的太空已經成為各國軍事競爭的新賽場。

2015年，俄羅斯成立空天軍。2019年，美國成立太空軍、法國成立航空與太空軍、印度成立國防航天局。2021年，英國與德國各自成立太空司令部。2024年，中國大陸成立軍事航天部隊。2026年，日本成立航空宇宙自衛隊。南韓則預定在2030年正式成立宇宙作戰司令部。

這些部隊有些是獨立軍種，有些是獨立兵種，有些則是從空軍擴編或併編。組織型態各自不同，但都有個專責部隊從事太空事務。這表示大國重視大氣層外浩瀚深空的軍事意義，也意味著太空從此將不再享有和平與安寧。這場軍事競逐，實力最強的第一梯隊是美國與中國。而美國不僅比中國領先些，且更積極投入，意圖擴大優勢。尤其是這兩年。

從經費上看就很清楚。2025財年，美國太空軍預算為294億美元，2026財年為400億美元，增加了36％。2027財年向國會提出的預算高達712億美元，增加78％。錢用到哪些地方？例如：2026年4月，太空軍將總額32億美元的合約給了洛克希德馬丁、SpaceX等12家業者，負責為美國川普總統的金穹飛彈防禦系統開發太空攔截器。5月，再授予SpaceX兩筆總計約64.5億美元合約。41.6億美元用於開發「天基先進移動目標指示系統」（SB-AMTI），另22.9億美元打造「太空資料網路」（SDN）。

太空軍撒錢的清單，就是美軍將如何打太空戰的指南。快速增加的經費既表示重視，也意味著美軍的焦慮與急迫感。本文暫將美軍「如何打太空戰」議題擺在後面，先釐清美軍為什麼有急迫感。從軍事科技角度，發展太空戰力是要讓美軍迅速「升級」。那為何急於升級？因為中國軍事科技快速提升，已經追上來了，讓美軍有失去「跨代優勢」的焦慮。

美軍相對解放軍已失去「跨代優勢」

長期以來，「美軍無敵」神話是建立在軍事科技相對於對手的「跨代優勢」上。只要有跨代優勢，就能完全壓制對手，讓對方武器失效。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德國打波蘭，波蘭當時有很強的騎馬騎兵，但面對德軍裝甲兵團就完全無能為力。

當代工業化武器面對數位化優勢的壓制，同樣也會失去效用。典型打法就是透過電子戰讓對方雷達失效，讓我方戰機可以如入無人之境，想打哪裡就打哪裡，對方火砲、飛彈再多也沒有用。這本質上基於C4ISR的戰場管理，美軍稱為「擊殺網」（Kill Web），中國則稱為「體系化作戰」或「制電磁權」；認為沒有制電磁權，就沒有制空權，也就沒有制海權與陸權。美軍能突襲委內瑞拉逮捕總統馬杜洛，能空襲德黑蘭炸死最高領袖哈米尼，就是「擊殺網」的完美呈現。但這是面對電子科技弱國才有的軍事優勢，面對解放軍就可能不存在，甚至居於劣勢。

美國電子科技在冷戰結束時曾經遙遙領先各國，近年卻被中國追上。現在美國已經造不出先進晶片，必須從台灣進口。除了想盡辦法要台積電把最先進的生產線搬到美國，還打科技戰阻止中國獲得先進晶片。可惜成熟晶片的部分已來不及阻止中國發展。

關鍵是武器系統並不像AI資料中心需要那麼先進的晶片，一般28奈米的成熟晶片就很夠用。這是中國強項，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SEMI）的數據顯示，中國成熟晶片產能目前約佔全球25％，預計到2030年可達52％。

另一個關鍵是中國擁有「後發優勢」。美軍機、艦戰力雖然很強，但大都是早期建造，除少部分完成升級，多數仍使用舊款的電子設備。解放軍全新打造的機、艦則使用最新的電子技術，效能超過舊款。例如以新一代氮化鎵材料製造的相位陣列雷達（AESA），就較前一代的砷化鎵體積更小、功率更高、探測距離更遠。這些硬體在電子戰中，往往能決定勝負。

不只電子技術，這幾年中國科技包括軍用與民用都呈現井噴。即將服役，以運-20B機體打造的「空警-3000預警機」，就讓美軍感到沮喪。因為配置渦扇-20發動機的運-20B運量大，可以裝載更多、更新的大型雷達系統，偵測距離更遠，遠超過美軍現役的E-3預警機，也超過研發中E-7預警機。

無論是美軍「擊殺網」或解放軍的「體系化作戰」，預警機都扮演指揮者角色，是空戰核心。當空警-3000指揮殲-20隱身戰機，而殲-20則配備射程可達300公里的霹靂16飛彈，就可以在美軍E-3或E-7預警機偵測範圍外發射，擊落預警機後再摧毀美軍的空中武力。

這表示解放軍在軍事科技上，即將擁有超越美軍的跨代優勢。前文已指出，軍事科技的跨代優勢能完全壓制對手，讓對方武器失效，這是美軍之前所向無敵的原因。現在情況將反過來。數年後解放軍空警-3000預警機全面服役，美國空軍將和海軍戰艦遭解放軍反艦彈道飛彈威脅一樣，都面臨戰場規則改變，卻無力回擊的困境。美國空軍因此放棄E-7的採購計畫。背後的想法，就是買了也只是捱打。

美軍知道他們面臨的困境，要回應解放軍跨代優勢的威脅，美軍必須更新武器系統，全面汰換或升級3、40年前建造的老舊戰機與戰艦。但這有兩個重大限制。一個就是美國製造業外移，供應鏈異常緊迫。例如供應火箭發動機氧化劑「高氯酸銨」的廠商，全美僅剩一家；造船能力也只有大陸的200分之一，無力大規模造艦。

另一個限制是大陸實施稀土與軍用特殊金屬管制，美國難以取得關鍵原材料。例如美軍要升級F-35戰機，有意將砷化鎵材料的AN/APG-81雷達，換裝為氮化鎵的AN/APG-85雷達。卻因為AN/APG-85雷達造不出來，以致新出廠的F-35戰機只好讓雷達艙空置，暫時安裝配重塊以維持飛行重心平衡。AN/APG-85雷達為何造不出來？生產商諾斯羅普•格魯曼與美國空軍都講不清楚。網路有訊息指是中國管制「鎵」出口的緣故。不排除是真的。

美軍要全面更新武器系統不只需要更多預算，還需要重建本土包括稀土的供應鏈。這需要很長的時間。即便做到，解放軍又已往前跨步。例如第六代戰機，美國已經落後很多。

更好的解決方案，是追求軍事科技的跨代。既然這一代軍事科技已經輸給中國，乾脆發展下一代軍事科技，直接升級，扳回跨代優勢。下一代的軍事科技，依據中國軍事理論就是在「制電磁權」之上的「制天權」。美軍術語雖然是「太空戰」（Space Warfare），但也有制天權的概念。早在上世紀60年代，美國甘迺迪總統就說過：「誰控制了太空，誰就控制了戰爭的主動權」。

美軍怎麼打「太空戰」？

太空戰不是新概念。早在二戰結束後，美國與蘇聯就開始競爭太空科技。1957年，蘇聯史波尼克1號人造衛星成功進入軌道，震撼美國。美國人稱為「史波尼克時刻」，開始發憤追趕。美、蘇從此展開20多年的太空競賽，一直到美國成功登陸月球，蘇聯放棄為止。此時美、蘇都有運載衛星進入太空的能力，但利用太空協助地面作戰的模式還在摸索。

較早的概念是利用衛星通訊、偵察、監視與早期預警。1973年美國開始研發全球衛星定位系統（GPS）是個重大突破。GPS非常好用。1994年系統全面上線後，除俄羅斯用自己的格洛納斯系統（GLONASS）外，各國無論民間或軍隊導航都採用GPS。

這讓美國壟斷了戰爭的權力。使用GPS導航的國家，如果沒有美國同意而擅自動武，美國可以對其關閉GPS系統，讓其所有機、艦、飛彈都迷航。中國在銀河號事件中吃過苦頭，因而發憤開發北斗衛星導航系統，2020年正式開通提供全球定位服務。這意義極為重大。因為解放軍機、艦、飛彈系統全面換裝北斗導航後，才算真正具有挑戰美軍的能力。在此之前，隨時可能因為美國關閉GPS而突然喪失戰力。

現在美軍打太空戰的概念，就是利用衛星作為平台掌握戰爭制高點，包括通訊、偵察、監視、預警、導航，以及最新的作戰指揮。再進一步就是反衛星，包括打掉對方的太空載具或武器。

例如反彈道飛彈。彈道飛彈的飛行概分三階段：上升的助推段、中段的太空飛行、返回大氣層後的末段。如果能在太空飛行階段就摧毀，將比在末段時擊落有利得多。但從地面或海面發射中段防空飛彈，例如美國的標準3型，因為從地球表面發射，要消耗大量火箭燃料，價格極為昂貴，攔截成本高。如果能由已經在太空中的衛星作為載台攔截，成本將降低很多。這就是美國太空軍要發展「太空攔截器」的原因。

再如作戰指揮，這是美國空軍放棄E-7預警機的替代方案。空警-3000的偵測距離比E-7遠，搭配殲-20加霹靂-16的打擊距離，超過美軍E-7指揮F-22加AIM-120。E-7上去，只能捱打。美軍於是研發射程超過1800公里的「空軍長程武器」（AFLRW），專打空警-3000等預警機。但那麼遠的距離，戰機或飛彈憑藉本身雷達根本找不到目標，發現目標與引導飛彈飛行要靠誰？答案只有一個，就是衛星。SpaceX開發的「天基先進移動目標指示系統」，想像空間很大。

從「以己之長，攻敵之短」的戰略觀，美軍升級「太空戰」是正確選擇。相對電子科技已經被中國追上，太空科技是目前少數美國還領先的科技領域。尤其是SpaceX公司的技術。以往送1公斤物資上太空的火箭發射成本約1萬美元，現在SpaceX的獵鷹9號導入重複使用技術，每公斤發射成本降至3000美元。未來超重型火箭星艦系統服役，每公斤發射成本將降為200美元。美軍有機會將大量先進武器系統與彈藥送上太空，佔領這戰略新高地。

這表示SpaceX未來可能承接更多美軍訂單，甚至成為美國最大軍火商。然而SpaceX執行長馬斯克和中國的關係一向良好。中國將如何看待SpaceX的軍事角色？如何應對馬斯克？耐人尋味。

這或許也是美國保守派的憂慮。許多退役將領和國會議員反對空軍取消E-7計畫。國會不僅在《國防授權法案》中主動撥款11億多美元採購，甚至明令E-3預警機在E-7形成戰力前嚴禁退役。這是對衛星沒信心還是另有原因，需要觀察。

中國也有自己的太空戰願景，就是「南天門計畫」。主軸不是打造數量龐大、功能各異的衛星，而是多功能的「空天母艦」。雖然西方媒體嘲諷為科幻小說，但相較SpaceX公司首次公開募股（IPO）宣示要「建立百萬人口的火星殖民地」，居然有那麼多投資人買單；或許人類還真是「因夢想而偉大」。

（作者羅慶生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