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葉珈君》實力與誘因博弈 促使俄羅斯走上談判桌
安卡拉北約領導人峰會上，北約秘書長呂特坦言，對於「如何促使俄羅斯走上談判桌」，目前尚無清晰的戰略解方。這一坦承，暴露北約在應對莫斯科當局強硬立場時的無力感。
文/葉珈君
隨著2026年7月安卡拉北約峰會（NATO Summitin Ankara）落下帷幕，俄烏戰爭已步入第4個年頭，戰場陷入了令人疲憊的拉鋸。儘管烏克蘭憑藉「遠程打擊司令部」的戰術優勢，將戰火效應擴散至俄羅斯腹地，且北約峰會宣示了宏大的「防禦韌性加固計畫」，但一個殘酷的現實卻在峰會後浮上檯面：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Mark Rutte）坦言，對於「如何促使俄羅斯走上談判桌」，目前尚無清晰的戰略解方。這一坦承，不僅暴露了北約在應對莫斯科當局強硬立場時的無力感，更凸顯歐洲地緣戰略正處於一個必須徹底調整的危急時刻。
北約秘書長對談判前景的保留，客觀反映了歐洲地緣戰略的內在衝突。長期以來，歐洲依賴「經濟制裁」與「對等威懾」作為處理俄羅斯問題的工具，但面對普丁政權那套「以戰促談、以拖待變」的戰略邏輯，這些傳統工具顯得捉襟見肘。
當前俄烏戰爭已進入威廉．查特曼定義的「相互損害僵局（Mutually Hurting Stalemate）」。俄羅斯認定西方無法承受長期能源與經濟動盪的「政治疲勞」，因此堅信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另方面，歐洲的戰略困境在於，集體不僅面對一個軍事上的頑敵，更面對一個精於算計的對手。北約若不能在軍事威懾之外，提出一套具備「強制執行力」的終戰路徑，那麼任何外交呼籲都將淪為空談。
要打破這場漫長的僵局，西方盟國必須以理論作為框架，徹底重塑莫斯科的戰爭成本函數。當前俄羅斯的經濟與軍事消耗已然高昂，但其社會與政治結構顯然仍具韌性，尚未觸及政權穩定性的紅線。若要改變這種現狀，首先必須透過「外科手術式」的外交手段，強制拉高戰爭的機會成本。這不僅要求各國在形式上宣布制裁，更需致力於封閉制裁漏洞，針對俄羅斯透過第三國獲取敏感軍用技術的管道進行精準切斷。唯有當持續戰爭的成本，直接與俄羅斯內部經濟崩潰的風險強勢掛鉤，導致政權維繫變得困難時，談判才能從普丁口中的政治託辭，轉化為克里姆林宮眼中的生存必要。
與此同時，升級不對稱威懾亦是迫使對手做出改變的關鍵。正如北約安卡拉峰會所強調的防禦計畫，歐洲必須加速投入並部署關鍵的不對稱戰力，確保莫斯科能清晰感知到持續進攻所帶來的軍事風險已呈指數級上升。這種威懾的本質，在於透過技術與戰術的優勢，讓俄羅斯在戰場上的「痛感」不斷加劇。只有當戰場上的挫敗感超越了其對領土擴張的渴望，並使其意識到無法通過軍事手段贏得這場賭局時，俄羅斯才會被倒逼回談判桌前，被迫以務實的態度重新審視戰爭的結局。
自由主義學者們多認為，談判失敗的主因在於「信任赤字」。普丁不相信西方會信守承諾解除制裁，而烏克蘭則擔心協議會成為俄羅斯重新武裝的掩體。因此，歐洲的地緣戰略必須從「單純支持」轉向「制度化介入」。首先，可試著採用分階段的信用測試機制：西方應設計一套具備嚴格核實條件的「階梯式協議」。例如，以撤軍區域與恢復基礎能源供應作為階段性解除金融限制的槓桿。這不是妥協，而是透過一套透明的協議，將俄羅斯的「軍事選項」轉化為「經濟選擇」。
再來，納入後戰爭的安全對話：歐洲必須在保持強硬立場的同時，拋出「後戰爭時代」的戰略願景。明確告訴莫斯科，若戰爭停止，歐洲安全秩序中仍存在俄羅斯的一席之地，而非長期的孤立。這種對未來的預期，是誘使對手重回外交軌道的關鍵槓桿。
莫斯科極擅長透過談判「拖延時間」以重組兵力。為此，北約與盟國必須執行一套「限時外交」。第一，設定明確的博弈節點：外交談判應設有明確的有效期限。若莫斯科拒絕在特定框架內進行實質談判，西方將自動升級支援烏克蘭的戰術裝備與情報分享級別。透過縮小俄方的談判緩衝空間，讓談判從「選擇題」變成「生存題」；第二，集體意志的不可分性：俄羅斯慣於利用西方國家的分歧進行「分而治之」。安卡拉峰會傳遞的訊息必須保持一致：歐美在支持烏克蘭的立場上，已形成不可撼動的「集體防線」，而這種談判立場，是削弱俄方心理戰術的唯一手段。
北約秘書長的坦言，實則是對歐洲地緣戰略的一次「集體覺醒」。我們不能再期待一個理想化的和平，必須接受戰爭的終結需要精確的工程與巨大的勇氣。而促使俄羅斯回到談判桌，最終依靠的不是單一的願景，而是「實力」、「制度」與「壓力」的巧妙堆疊。透過將北約的防禦韧性、經濟制裁、以及具備激勵誘因的終戰路線圖整合起來，可進而建構一道讓普丁無法迴避的防線。
現在，是歐洲將戰術上的勝勢轉化為制度性外交決定的時候。唯有當俄羅斯明確感受到繼續戰爭將導致戰略枯竭，且意識到走向談判桌則是唯一能確保政權尊嚴與未來發展的途徑時，和平才可能出現。這不僅是為了烏克蘭的領土完整，更是為了讓歐洲擺脫來自俄羅斯的多重威脅，重新掌握地緣戰略的主動權。
（作者葉珈君為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博士生、英國雪菲爾大學國際政治碩士，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