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蘇聯和川普：美國對格陵蘭島的迷戀
1966年，格陵蘭島北部，一名當地人帶著他的狗拉雪橇，凝望著美國人建造的圖勒空軍基地。
文/紐約時報MICHAEL CROWLEY
格陵蘭島上最後一批納粹分子於1944 年10月被抓獲——當時美軍突襲了該島荒涼西海岸一處隱秘的德國氣象站，俘獲數十名戰俘。不到一年後，德國戰敗，第二次世界大戰宣告結束。
但彼時，美國和丹麥圍繞格陵蘭島長達80年的對峙與合作才剛剛拉開序幕，最終演變為川普總統當前對這座北極島嶼的執著追求。
這段淵源雖始於二戰，卻在後續的冷戰中被徹底塑造：美國將荒無人煙的格陵蘭島打造成重要的軍事資產，在島上修建空軍基地、高聳的雷達站，甚至還有一座從未完工的地下掩體綜合體，原本計劃用於部署核飛彈。
這一切的實現皆基於美丹兩國達成的一項協議，賦予美國在格陵蘭島近乎不受限制的軍事行動自由，且至今依然有效。
「我們當年能做到，如今依然可以，」丹尼爾·弗里德說，他曾是美國國務院高級官員，上世紀80年代負責處理對蘇相關事務。
歐洲各國領導人正竭力勸說川普放棄奪島的執念，而川普是否了解這段歷史始終是個謎。他於週三稱，雙方已就相關協議達成「框架」，但具體細節仍含糊不清。
在空軍時代到來之前，也就是川普還沒出生的時候，格陵蘭島在美國軍事規劃者眼中無足輕重。但1940年德國入侵併佔領丹麥後，他們意識到，這座當時由丹麥殖民、主要由因紐特人散居的島嶼極易落入納粹掌控。
格陵蘭島的機場距美國東海岸近在咫尺，島上蘊藏著重要礦產資源，更是監測影響歐洲戰場天氣的理想地點，因此其防禦被視為美國的核心要務。這一理念延續數十年，冷戰結束後曾短暫淡化，卻在川普時代捲土重來。
彼時流亡的丹麥國王對美軍的進駐表示歡迎，還批准了一份書面協議：只要威脅尚存，美國可在格陵蘭島擁有廣泛的軍事行動權，但丹麥不會放棄對該島的主權。然而，隨著德國戰敗，戰爭結束，丹麥已準備好讓美軍撤離。丹麥公共事務研究所的相關研究指出：「丹麥公眾輿論期待重新全面掌控格陵蘭島。」
但美國另有打算。遠程轟炸機的問世讓美國產生了新的安全危機感，此時蘇聯正逐漸成為美國的新威脅。格陵蘭島恰好位於俄羅斯飛往美國東海岸最直接的航線上。
1947年1月，《時代》週刊文章寫道：「格陵蘭島面積達80萬平方英里，是世界第一大島，一艘不移動的航空母艦。」無論是常規戰爭還是核戰爭，它都是「價值無可估量的遠程雷達前哨站」，也是未來火箭發射基地的前沿陣地。
美國人根本無意撤離。
1946年12月，美國國務卿詹姆斯·伯恩斯將這個壞消息告知了丹麥。在紐約華爾道夫阿斯托里亞酒店的一次會面中，伯恩斯向丹麥外交大臣古斯塔夫·拉斯穆森表示，格陵蘭島已成為「美國國防的關鍵所在」。
伯恩斯稱，美軍的駐留期限本可延長，但他有一個更好的提議：丹麥乾脆將格陵蘭島賣給美國。
美國國務院的另一份備忘錄顯示，這一提議讓拉斯穆森「很震驚」，他準確預判到本國政府會拒絕這一要求。美國企業研究所非常駐高級研究員、北極問題專家希瑟·康利指出，與如今的這場風波不同，當時美丹雙方均對該問題採取了「低調」的方式。
杜魯門政府並未執意施壓，部分原因是擔心莫斯科指責美國從歐洲盟友手中強佔土地。隨著蘇聯在歐洲的威脅日益凸顯，丹麥也愈發願意讓美軍繼續留駐格陵蘭島。
1951年，在新成立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支持下，美丹兩國達成協議，宣布「聯合努力開展集體防禦行動」。該協議一方面強調丹麥對格陵蘭島的主權依舊，另一方面賦予美國廣泛權利，可在島上「修建、安裝、維護和運營各類設施與裝備」、「駐軍並安置人員」，以及行使與軍事活動相關的其他權利，其中甚至包括加深港口、運營郵政設施等。
這份協議未設定期限，丹麥也從未主張過為其設定期限。
協議僅設置了為數不多的限制，其中一項是劃定美國可開展軍事行動的特定「防禦區域」。
這份協議敲定後，恰逢蘇聯支持的共產主義勢力在北韓發起進攻，美國再次陷入安全恐慌，美軍隨即迅速展開行動。1951年，在北極晝夜24小時日照的環境下，軍事工程師們開啟了一項緊急祕密工程，夜以繼日地在格陵蘭島西北部的圖勒地區修建了一座大型空軍基地。這座基地駐紮著數以千計的美軍人員，長約三公里的跑道成為戰略轟炸機和偵察機的起飛基地。
最終，美軍在格陵蘭島各地建成了十餘座軍事基地，以及多個雷達和氣象監測站。
冷戰時期，美軍在格陵蘭島的軍事存在達到頂峰，約有1萬名美軍人員駐紮於此。但1991年蘇聯解體後，在這片北極島嶼維持大規模軍事存在變得得不償失。
在隨後的十年裡，美軍關閉了在格陵蘭島的大部分設施，所有軍事活動整合至圖勒基地——為紀念當地一處昔日的因紐特人定居點，該基地於2023年更名為皮圖菲克基地。如今，這裡成為美國太空軍的基地，約有150名人員駐守，負責早期預警雷達和衛星通信系統的運轉。
川普稱，格陵蘭島再次成為美國國家安全的核心所在，許多國家安全專家也對此表示認同。他們指出，隨著冰川融化重塑北極地區格局，美國與俄、中兩國在北極的資源和航道爭奪日趨激烈。川普還表示，格陵蘭島對其計劃在未來數年打造的宏大的「金穹」導彈防禦系統而言，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