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秦溱》歐洲如何走出俄國混合戰迷局？

近期俄羅斯針對歐洲本土發動的一系列灰色地帶侵擾行動，無不顯示歐洲對俄羅斯的傳統威懾機制已陷入部分失靈。（圖／台灣國際戰略學會）

文/秦溱

近期俄羅斯針對歐洲本土發動的一系列灰色地帶侵擾行動，從切斷海底電纜與天然氣管道、干擾GPS訊號、攻擊關鍵基礎設施，到邊境移民武器化，無一不顯示歐洲對俄羅斯的傳統威懾機制已陷入部分失靈。北約龐大的核武與常規軍力成功阻止了坦克的跨國侵略，卻無法阻擋俄國利用保持在武力衝突門檻之下的非戰爭手段侵蝕安全根基。面對此種混合戰策略，跨大西洋陣營正面臨深刻的戰略考驗。

北約傳統軍事防禦體系面臨制度性失效。俄羅斯灰色地帶戰術的精髓在於「薩拉米香腸戰術」，即透過微小但持續累積的破壞行為來達成戰略目的。每一次侵擾行為，不論是干擾波羅的海民航機GPS或破壞海底通訊，其單一損害不足以觸發全面軍事報復，但累積起來卻大幅削弱了歐洲的社會穩定與集體安全。傳統的軍事部署對此類攻擊近乎無效，主因在於北約過去習慣應對明確的國家對國家軍事入侵，但灰色侵擾跨越了軍事、治安、法律與民政的界線。歐洲若無法建立包含關鍵基礎設施韌性、反情報支援與跨國警察合作的全社會防禦，將永遠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

北約第五條款模糊不清使紅線劃定陷兩難。《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的集體防禦條款是北約威懾力的核心，然而其觸發條件在歷史上主要針對傳統的武力攻擊。俄羅斯正是精準利用了這一法律漏洞：當網路攻擊癱瘓了一國的全國電網，或是海底電纜被假裝成意外事故的民用船隻切斷時，這是否等同於武力攻擊？在法律與政治上皆極具爭議。北約若輕易動用第五條，可能將局部灰色衝突升級為全面戰爭；但若長期保持沉默，又會徹底破壞集體防衛條款的信譽。如何為第五條款設立具威懾力且可執行的混合戰紅線，是北約當前最緊迫的制度挑戰。

俄國代理人戰術發酵導致情報歸因極度困難。混合戰的核心優勢在於「可否認性」。俄羅斯正大規模轉向隱蔽主使，雇用犯罪集團、極端分子甚至當地黑客執行破壞。不同於中東代理人戰爭背後常有深厚的宗教與意識型態連結，且具備半軍事組織規模；俄國在歐洲採用的則是「商業化、去中心化的臨時工模式」。莫斯科利用歐洲民主體制的開放性，將破壞任務外包給暗網黑幫或治安犯。這種不談意識型態、只講金錢交易的滲透手段，使情報歸因與司法舉證變得難上加難，徹底削弱了歐洲對等報復的法律依據。

美國戰略重心轉移增添跨大西洋威懾裂痕。長期以來美國是北約軍事與情報嚇阻的核心支柱，但在面對俄羅斯的灰色侵擾時，美國的戰略焦慮與內部政治分歧卻讓威懾效果打折扣。一方面，華府在戰略重心轉向太平洋地區的背景下，極力避免被捲入歐洲與俄羅斯的直接軍事衝突，因此對觸發第五條款或採取過度強硬的報復措施持審慎態度；另一方面，美國內部政治的孤立主義思潮與期中選舉變數，讓歐洲盟友開始懷疑美國在非傳統安全危機發生時，是否真的會挺身而出。這種美方投射出的戰略不確定性，恰恰給了莫斯科極大的操作空間，俄國深知華府不願為一條被切斷的海底電纜或幾起網絡攻擊而與俄羅斯走向對決，因而更肆無忌憚地在歐洲邊緣測試紅線。

歐洲內部缺乏共識成為致命脆弱點。面對俄國的灰色侵擾，北約與歐盟內部也始終無法達成統一的戰略評估。波羅的海三國與波蘭等前線國家將灰色侵擾視為生存脅迫，主張採取強硬的反制與報復；西歐與南歐部分國家則傾向將其歸類為治安事件，擔心過度反應會引發戰事升級；同時歐盟內部的親俄或疑歐派政權更經常阻礙集體決策。當前線國家的焦慮、西歐國家的猶豫、歐盟內部的分歧，再疊加美國戰略牽制與態度模糊時，北約的集體防衛機制便面臨空前考驗。俄羅斯的終極目標並非透過灰色侵擾征服歐洲，而是透過製造混亂，誘發跨大西洋兩岸以及歐洲內部的互不信任，最終讓北約的威懾承諾淪為紙上談兵。

莫斯科在體會到灰色戰術能有效避開北約第五條並引發歐美內部分歧後，在可見的未來，將不再滿足於零星破壞。首先，攻擊標的將更加明確化，從單點破壞升級為鎖定水利、核電控制系統、跨國物流與金融網絡，創造高民怨與社會恐慌。其次，代理人運作將更加商業化，擴大使用暗網招募與加密貨幣支付，雇用當地治安犯執行任務，將司法歸因難度推向極致。最後，認知作戰將與生成式AI技術深度整合，在歐美大選或社會敏感議題精準投放假訊息，從內部瓦解民主社會的對抗意志。

面對非槍非炮的侵略，北約與歐洲必須轉向兼具彈性與主動反制的新型威懾體系。第一，重新界定紅線，發表聯合聲明並確切指出系統性破壞關鍵基礎設施等同武力攻擊，並降低政治歸因門檻，只要情報單位達到合理政治確信即進行集體報復。第二，擴充非對稱報復工具。北約應將反制工具擴展至非軍事領域，例如建立法制化機制，每發生一次證實由俄國主使的灰區侵擾，即依法扣除一定比例俄國凍結資產作為修復基金；同時放寬軍事網路司令部的攻擊權限，對俄方發動反向網路打擊。第三，推動全社會防衛，成立水下基礎設施防護指揮部，部署無人機與AI監測網，並深化情報體系與歐盟警政單位的跨國治安合作。第四，建立歐洲自主應變能力，成立歐洲專屬的灰色地帶快速反應部隊，能在未獲華府即時授權下獨立執行資安救援與海事反制，打破對美戰略依賴。

總結來說，俄羅斯灰色戰術之所以成功，即是建立在將戰略不確定性轉嫁給跨大西洋陣營之上。歐洲與北約若想重塑威懾，就必須翻轉這場心理博弈，並讓莫斯科驚覺，灰色侵擾不再是免死金牌，任何隱蔽的破壞都將面臨明確且高昂的反擊。整個歐洲須將灰色侵擾提升至正面挑釁的戰略高度，北約才可能化被動為主動，徹底走出威懾失靈的迷局。

（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