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鎤銘》謠言比災難更致命 「資訊瘟疫」吞噬真相

世界衛生組織(WHO)在COVID-19疫情期間提出「資訊瘟疫」(infodemic),意指資訊過剩卻真假混雜,導致人們難以獲取可信指引,此概念精準描繪災難期間的資訊生態困境。(圖/台灣國際戰略學會提供)
文/蔡鎤銘
2026年8月26日午後,一場巨型土石流以每小時180公里速度,從海拔約5200公尺冰川源區衝向中國大陸與尼泊爾交界的吉隆口岸。短短7分鐘內,數千萬立方公尺冰體與泥石奔騰而下,沖毀建築與基礎設施,傷亡慘重。然而,災難現場之外,另一場無聲災難正在網路空間蔓延。從「死亡3000人」到「幾千人瞬間沒命」,未經證實傷亡數字在社群平台瘋狂擴散,資訊瘟疫吞噬公眾對真相的辨識能力。
重大災難期間的謠言與虛假信息並非新現象,但社群媒體時代的傳播速度與破壞力前所未有。世界衛生組織(WHO)在COVID-19疫情期間提出「資訊瘟疫」(infodemic),意指資訊過剩卻真假混雜,導致人們難以獲取可信指引,此概念精準描繪災難期間的資訊生態困境。
災難本身即為謠言提供絕佳滋生條件。面對突發變故,人們對未知恐懼、對親友安危焦慮、對資訊迫切渴求,構成謠言傳播心理基礎。社群平台演算法偏好即時性與互動性,以分享數、按讚數為優先,而非內容準確性,使情緒化資訊獲得天然傳播優勢。社交媒體「熟人效應」更強化謠言可信度,在朋友圈等封閉生態中,資訊自帶信任背書,使闢謠難度倍增。
在吉隆口岸泥石流災害中,此機制淋漓盡致展現。災害後,大陸官方通報3人死亡、265人失蹤,但網路上迅速湧現大量誇大傷亡謠言。有網民編造「新聞說1400人遇難,實際之前有3000人失聯」,有人聲稱「日喀則吉隆口岸幾千人瞬間沒命」,還有人發布「失聯人數已上升至826人」等不實信息。這些謠言共同特徵是:以模糊「聽說」為來源,以極端數字製造恐慌,並利用公眾對官方資訊不信任獲取傳播動力。災難謠言往往呈現「複合放大效應」,當多個公共安全事件同時發生,不同類型謠言相互交織,社會危害遠超單一謠言簡單疊加。
災難期間虛假信息並非單一類型。根據大陸中央網信辦和應急管理部2026年7月聯合部署清理整治行動,災害事故領域虛假信息可歸納為五類:移花接木與惡意剪輯、舊聞翻炒與歷史嫁接、誇大其詞與虛構數據、編造險情與冒充權威、利用人工智慧技術偽造災情信息。
舊聞翻炒是最常見手法之一。2026年7月巴威颱風襲台期間,一名林姓男子將25年前納莉颱風造成台北捷運嚴重淹水歷史照片上傳至社群平台Threads,發文佯稱「台北車站現在進不去欸」,引發大批民眾恐慌。台北地檢署偵結後,依《災害防救法》提起公訴,並因其動機惡劣,建請法院從重量刑。此案揭示舊照挪用典型模式:利用公眾對災難集體記憶,將歷史影像包裝為即時災情。
人工智慧技術介入則帶來全新挑戰。2026年7月28日日本熊本縣發生規模7.1強震後,社群媒體迅速湧現多則不實訊息。日本放送協會(NHK)報導指出,有網友張貼過去地震災情照片並聲稱是此次強震災後景象,還有貼文毫無科學根據地聲稱地震是「人為引發」。日本《每日新聞》事實核查報導顯示,部分謠言引用畫面係以人工智慧生成,專家警告情節嚴重網路造謠行為需承擔刑事責任。更令人憂心的是,地震後社群平台出現一則使用實際不存在住址的虛假求救訊息,聲稱「救救我,我被活埋了」,竟吸引大量瀏覽與轉發。
日本在災難假訊息應對上積累豐富經驗。2011年311大地震後,關於地震預言謠言層出不窮。2025年,一本1999年出版漫畫因曾提及「2011年3月大災害」而被廣泛解讀為精準預言,書中有關2025年7月5日日本將發生大地震與海嘯說法引發社會恐慌,甚至影響部分旅客出行計畫。日本國家旅遊局香港辦事處為此發文呼籲,流傳地震日期與地點均沒有科學根據。事後調查發現,有所謂「不思議偵探社」網站假冒原作者龍樹諒(Tatsuki Ryo)之名接受媒體採訪,散布大量不實資訊。此案例顯示,災難謠言生命週期遠超災難本身,甚至可在災後數年持續影響社會。
重大災難發生後,大陸資訊環境經常成為國際輿論焦點。以此次中尼邊境災害為例,由於大陸方面初期公開報導相對有限,尼泊爾方面發布資訊率先擴散,許多人因此推斷大陸正在「隱匿真相」。英國廣播公司(BBC)駐北京特派員在災後數日報導稱,在大陸嚴格審查網路上,關於土石流影片「難以找到」,相關貼文「同樣難以搜尋」。然而這項說法很快被熟悉大陸網路生態專家指正,因為當時大陸網路上關於土石流資訊相當豐富,大陸政府也投入大量救援人力展開大規模行動。
當然,大陸對災害資訊管控確實可能使部分細節成為敏感內容。但僅憑資訊揭露節奏差異,就斷言「全面隱匿」,無疑忽略災難初期資訊混亂普遍現實。WHO指出,災難發生時人們面臨極大不確定性與恐懼,此時最需要及時、準確且一致資訊。一旦缺乏可靠資訊來源,恐懼與不確定性便會加劇,為虛假資訊傳播鋪路。換言之,資訊真空本身就是謠言最肥沃溫床。
災難謠言氾濫不能僅歸因個別網民惡意或無知。更深層原因在於災難期間資訊真空,以及公眾與官方資訊管道之間長期存在信任裂痕。當重大災害發生,官方資訊發布往往需經核實與審批程序,這段時間差恰好為謠言提供填補真空空間。正如一篇評論指出,在大陸相關重大災害中,「中國的隱蔽體質」幾乎必然成為討論焦點,因為官方報導相對有限,境外資訊搶先流通,導致許多人傾向認為大陸「隱藏了什麼」。此認知模式本身即為謠言傳播提供溫床。
在美國,類似信任危機同樣存在。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MA)在2024年颶風海倫(Helene)和米爾頓(Milton)侵襲期間,面臨大量與災難相關虛假信息和謠言。這些謠言包括聲稱聯邦政府故意扣留對共和黨選民援助,以及猶太人參與製造颶風等陰謀論。FEMA為此專門設立「颶風謠言回應」專頁,逐一澄清不實信息。更嚴重的是,這些謠言導致部分地區FEMA工作人員在收到可信威脅後,被迫暫停逐戶災難援助作業。謠言不僅誤導公眾,更直接威脅救援人員人身安全。
面對災難謠言嚴峻挑戰,世界各國逐漸從被動事後澄清轉向主動系統性治理。世界衛生組織在COVID-19疫情期間創建「非洲資訊瘟疫應對聯盟」(Africa Infodemic Response Alliance),透過每週社群聆聽趨勢報告和資訊三級分類機制,系統性監測與回應不實信息。該聯盟還推出名為「病毒事實」(Viral Facts)公眾品牌,致力正向強化病毒與應對相關資訊傳播,相關培訓已覆蓋10個國家20名傳播專業人員。
在大陸,法律規制與專項行動並行治理模式日益成熟。2024年11月1日起施行新修訂《突發事件應對法》明確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編造、故意傳播有關突發事件虛假信息;有關人民政府和部門發現影響或可能影響社會穩定、擾亂社會和經濟管理秩序虛假或不完整信息時,應當及時發布準確信息予以澄清。2026年7月,中央網信辦和應急管理部聯合印發通知,在全國範圍內部署開展汛期災害事故違法不良信息集中清理整治,督導網站平台壓實主體責任,健全內容審核及帳號管理機制。
台灣在災害假訊息法制建設上也有進展。上述巴威颱風期間舊照造謠案,檢方依《災害防救法》第53條第3項提起公訴,該法規定散播有關災害謠言或不實訊息者,可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新台幣100萬元以下罰金,刑責遠重於僅處以行政罰鍰《社會秩序維護法》。此案例顯示,司法機關對颱風期間造謠行為採取「零容忍」態度,具有明確嚇阻意義。然而,法律制裁終究是事後手段,如何在謠言擴散前建立公眾資訊韌性,才是更根本課題。
重大災難期間謠言與虛假信息,本質上是資訊生態系統失靈症候。它們滋生與蔓延,既源於公眾在極端不確定性下對資訊迫切需求,也折射出官方資訊管道在及時性、透明度與可信度上結構性不足。從大陸吉隆口岸泥石流誇大傷亡謠言,到日本熊本強震人工智慧偽造影像,再到台灣颱風期間舊照挪用事件,這些案例共同指向核心命題:在數位時代,災難治理不僅是物理空間救援行動,更是資訊空間信任保衛戰。
應對此挑戰,需要多層次協同努力。政府部門應在確保資訊準確前提下,最大限度壓縮資訊真空持續時間,以主動、透明、持續資訊發布建立公眾信任。社群平台應承擔內容治理責任,在演算法設計中納入準確性權重,降低情緒化不實信息傳播優勢。媒體與事實查核機構應發揮專業功能,為公眾提供可靠資訊參照。
而作為資訊接收者每一位公民,則需培養批判性思維與媒體素養,在災難面前保持冷靜,以官方管道核實資訊,不盲目轉發,不成為謠言傳播鏈條中一環。謠言或許無法徹底消滅,但一個具備資訊韌性社會,能將謠言危害降至最低。當下一次災難來臨時,願真相能跑得比恐懼更快。
(作者蔡鎤銘為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