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楓：伊朗戰爭，這就打完了？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6月19日，美國和伊朗將在瑞士正式簽署和平協定。經歷了川普「一星期結束戰爭」「三個月內結束戰爭」的反復TACO之後，就在所有人已經有些麻木時，戛然而止的結果反而讓大家有些錯愕：
伊朗戰爭，這就打完了？
應該說，伊朗戰爭是自越南戰爭以來，美國第一次沒有得到勝利就被迫停戰的戰爭。說起來，美國在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中也沒有勝利，但那些是反遊擊戰爭，不是正規戰爭，也談不上停戰，美國就直接逃跑了。但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的行動讓美國想逃跑都不行，只得老老實實坐下來與伊朗談判，並答應即便難咽也只得咽下去的停火條件。
現在還不清楚最後文本的停火條件，坊傳中包括：
1.包括黎巴嫩在內各條戰線上的戰爭和軍事行動立即永久結束；
2.美國分批解凍高達幾百億美元的伊朗資金；
3.伊朗同意稀釋濃縮鈾和永遠放棄發展核武器。
考慮到美伊雙方深刻的互不信任和敵對，真實條款只能以最後的簽字文本為准。現在準備簽署的只是停戰諒解備忘錄，隨後要進行60天談判，才有最終的正式停火協議。美以伊三方在談判期間打擦邊球幾乎不可避免，內塔雅胡已經宣佈不受美伊協議黎巴嫩條款的約束，不從黎巴嫩撤軍，不在黎巴嫩停火。
雖然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但伊朗戰爭肯定是進入垃圾時間了，從當前的事實停火轉入協議規定的正式停火只是時間問題。伊朗本來就是被拖入戰爭的，美國打不動了，但有足夠力氣按下以色列。
美伊都宣稱是巨大勝利，這不奇怪，但勝利宣言的含金量一目了然。伊朗政權頂住了生死考驗，在核問題上堅持了戰前立場，美國被迫解凍伊朗資金，並逼迫以色列住手（包括在黎巴嫩戰線）。伊朗從戰前態勢向前進了一大步，美以則退了一大步。
美以享有非接觸戰爭的所有優勢，但伊朗不僅沒有幹挨打，反而用中導和無人機反擊得有聲有色，建立了「窮人的非接觸戰爭」的先例。這也是歷史上第一次弱小一方在非接觸戰爭中挫敗強敵，以前都是靠遊擊戰中的接觸式拼消耗才挫敗強敵的——這將大幅提高未來霸權軍事干涉的門檻。
伊朗在穆斯林世界的地位也將空前提高，不管是獨力還是聯合，打敗美以聯手進攻在穆斯林世界是史無前例的。不管是埃及在十月戰爭初期，還是真主党在第二次黎巴嫩戰爭中，對手都只有以色列，美國沒有直接下場。打破美以不可戰勝的神話，將極大地提高伊朗在穆斯林世界的地位，不管是在遜尼派裡，還是什葉派裡，甚至在非穆斯林的外部世界裡。
伊朗對海灣美軍兵力和設施發動強硬的反擊，不僅在軍事上擾亂了美以的行動，在政治上也展示了堅決反擊的決心。海灣國家最終也壓住了加入美以打擊伊朗的衝動，保持行動節制和敞開對話管道。這對未來海灣乃至穆斯林世界拒絕外力介入、「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開了很好的先例。
此外，伊朗還成功地保護了發展核電的權利。伊朗是《防止核擴散條約》簽約國，早就承諾不發展核武器。另一方面，伊朗也將鈾濃縮到遠遠超過核電需要但達不到核武器門檻的60%。長期以來，美以堅持要根除伊朗的任何核能力，連核電都不容許；伊朗則堅決不放棄發展核電和核研究的權利。在戰前，伊朗已經同意稀釋濃縮鈾，但最終協議被戰爭打斷了。
我們不應該忘記，伊朗戰爭是在伊朗核談判幾乎成功的時候發動的。美以不願意承認伊朗發展核電的權利，堅持要求伊朗移除全部濃縮鈾、拆毀所有核設施，談判得不到的，就用炸彈得到。當然，用炸彈也沒能得到，卻毀了美國的聲譽。在未來任何談判中，人們有理由懷疑美國的誠意，更有理由相信能打退美國的霸淩。這對Pax Americana（「美國治下的和平」）是非常不利的。
美以關係如何走到如此親密的地步，以至於川普被內塔雅胡牽著鼻子踏進伊朗戰爭的泥坑，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但伊朗戰爭可能徹底改變美以關係。
美國有美國的利益，以色列有以色列的利益，兩者不總是重合。但在現實中，美國的中東政策常被以色列利益綁架。米爾斯海默在2007年的名著《以色列遊說集團和美國外交政策》裡就警告過，美國盲目且無底線地支持以色列導致「以色列優先」的傾向，嚴重損害了美國的全球戰略利益、國際聲譽，並迫使美國將本應用於亞太地區的戰略資源過度消耗在中東。
伊朗戰爭是最好的例子。
以色列和伊朗互為死敵，但歷史上以色列和伊朗之間並未爆發過直接軍事衝突，直到2025年的「十二天戰爭」，當前的伊朗戰爭是「十二天戰爭」的延續。
在巴列維時代，伊朗與以色列關係密切。伊斯蘭革命後，伊朗神權以反美反以為號召，凝聚穆斯林世界的人心，並積極支持「抵抗之弧」的反以鬥爭。伊朗的飛彈和核計畫被以色列視作生存威脅，必欲除之而後快。
美國也反對伊朗核計畫。小布希將伊朗列入「邪惡軸心」，屢屢威脅要轟炸和摧毀伊朗核能力。但他的大中東政體更替計畫在反恐戰爭中徹底脫軌，對伊朗的威脅最後沒有付諸實行。
「阿克薩洪水」後，以色列朝野的生存危機感空前高漲，內塔雅胡的政治生命也岌岌可危，更想為以色列留下「安全先生」（Mr. Security）的政治遺產。他不顧戰爭長期化的危險，推動加沙去哈瑪斯化、南黎巴嫩去真主党化和伊朗去核武器化，為自己的政治生命續命。他把川普對以色列的特殊親近感作為以色列的歷史機遇，通過如簧之舌和私人關係，將川普騙進他的戰爭。
川普是個機會主義者。2025年「十二天戰爭」時，內塔雅胡用首先發動轟炸來證明「打伊朗，伊朗也不能怎麼樣」，最終成功唆使川普下場。但B-2轟炸的「臨門一腳」被證明是一腳把球踢進深不見人的草叢裡，至今不知道深埋在地下的伊朗核材料和核設施的命運。
一次不行就加碼，直到對手屈膝投降，這本來就是川普《交易的藝術》裡的要旨。於是「十二天戰爭」延續為伊朗戰爭，美軍發動海灣戰爭以來最大規模的聯合行動。科索沃戰爭的出擊距離、目標地域和彈藥消耗量大大低於伊朗戰爭，尤其是巡航飛彈和精確制飛彈藥。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涉及的兵力更多，但那是牛刀殺雞，兵力的作用主要是震懾和維穩。但在伊朗，美軍發現牛刀要殺的竟然是大象。
從科索沃戰爭和利比亞戰爭，到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美國熱衷於打非接觸戰，但都是在有接觸戰兜底的情況下，包括大兵壓境、維穩兵力和當地反政府武裝。伊朗戰爭是第一次純粹的非接觸戰。據說以色列想策動北方的庫爾德人發動進攻，被美國按下了。這其實反映了美以對伊朗戰爭的貌合神離。
以色列要一勞永逸地消除生存威脅，包括伊朗核武器和伊朗支持下的真主党。美國要迅速馴化大中東、控制石油，然後把精力轉向亞太和大國競爭。策動庫爾德人可能有助於打垮伊朗，但幾乎肯定把衝突擴大到敘利亞、伊拉克、土耳其的庫爾德地區，乃至更大範圍的大中東。以色列只顧漫燒的大火能傷及伊朗，美國需要有控制地放火燒荒，避免損害在大中東的美國利益。在美伊臨時停火期間，以色列蓄意打擊真主党，致使伊朗退出停火，是以色列不顧美國利益的又一例證。
誰都應該料到伊朗會封鎖荷姆茲海峽，但誰都沒有料到封鎖荷姆茲海峽能造成那麼大的全球性影響。美國其實不從波斯灣進口多少油氣，但作為Pax Americana的掌門人，美國不能承擔沒事找事、損害全世界生計的罪名，重開荷姆茲海峽成為川普的第一訴求，伊朗無核化反而退居第二位了。
伊朗很明白美國的軟肋，堅持把黎巴嫩和平也納入停火條件。以色列堅持對真主党有「自衛權」，軍事行動直接威脅荷姆茲海峽的重開，成為川普對內塔雅胡屢爆粗口的導火索。即使在歐洲拒絕幫助打擊伊朗和重開荷姆茲海峽的時候，川普都沒有對歐洲領導人爆粗口。川普沒有「總統相」不是秘密，但公開和私下爆粗口還是突破認知的。內塔雅胡連裝糊塗、聽不懂都不行，他從小在費城長大，英文和費城街頭任何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一樣流利。
內塔雅胡應該不至於用粗口還擊，但他會繼續堅持對真主党和伊朗的「自衛權」。在現實層面，以色列空軍離開美國加油機和預警機支持的話，無法對伊朗發動超過定點偷襲規模的空中戰爭，但對真主党還是遊刃有餘的。內塔雅胡是否在加沙搞定了哈瑪斯，誰也說不清楚，但他需要對南黎巴嫩的去真主党化也至少達到誰也說不清楚的程度，否則他的政治生涯就「晚節不保」了。
以色列議會在5月20日解散，10月前必須大選，一般認為可能9月就會大選。內塔雅胡的生死考驗到了，是否會做滅亡前的倡狂一跳，是伊朗停火的最大威脅。
川普已經在威脅切斷對以色列的援助了。他是個情緒化、不顧規則的人，可以冒著觸犯《戰爭權力法》的危險為內塔雅胡火中取栗，也可以頂著以色列支持者的反對給內塔雅胡釜底抽薪。美國對以色列的軍援常年占以色列軍費的15%左右，戰時的補充援助和緊急軍援可以增加到70%左右——美國的「薪」，可是根很粗的大棒哦。
伊朗戰爭使得米爾斯海默的預言成真，美國朝野對以色列可能為一己私利而不惜危害美國利益的認知也表面化了。川普和內塔雅胡從如膠似漆走到形同水火，在美伊談判中，以色列被徹底邊緣化了。未來美以關係會更多從利益出發，而遠離感情，這對以色列繼續操縱美國是很不利的。美國不會一腳踢開以色列，但會對被以色列操縱提高警惕。對於最親近以色列的川普如此，對於其他人更是如此。
就眼下來說，川普會對內塔雅胡在南黎巴嫩的軍事冒險嚴加看管，確保不使荷姆茲海峽重開事宜脫軌。以色列的安全只是「生意」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做生意，就會有代價。
以色列的挑戰是避免成為川普願意付出的代價，而不是誘使甚至迫使川普繼續為以色列付出代價。且不說切斷援助的威脅，沒人想驗證美制戰鬥機是否真有「一鍵停飛」的功能。另一方面，以色列的「生存關注」無法回避，把美國拉下水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以色列會一意孤行嗎？川普會反目相噬嗎？
美歐關係是另一個問題。川普對歐洲拒絕為美國轟炸伊朗的飛機提供便利、拒絕加入荷姆茲海峽護航的做法尤為憤怒。這可能是決定從歐洲撤出5000兵力和1/3作戰飛機的很大原因。
這不是歐洲的戰爭，而是美國自找的戰爭。歐洲有自己的戰爭，那就是烏克蘭戰爭。川普對烏克蘭戰爭不關心，歐洲已經很不滿。川普還為了以色列的利益，不顧歐洲的反對，不顧伊朗核談判正在漸成正果，而強行發動伊朗戰爭，自然引起歐洲的抵觸。
歐洲曾經以為和美國一起坐在世界餐桌的主席，結果發現自己不在桌上，而在功能表上。烏克蘭戰爭已經嚴重損害了歐洲的能源利益，伊朗戰爭進一步使得歐洲的能源態勢空前惡化。歐洲與美國不一樣，在抵制俄羅斯油氣之後，新能源轉型因為供應鏈「去中國化」而大大放慢，對波斯灣油氣的依賴達到歷史最高。美國液化氣的趁火打劫已經很使歐洲傷心，再斷了波斯灣油氣，那真是沒有活路了。在伊朗戰爭中有一段時間，歐洲航司甚至因為航油短缺，而大量取消航班，這是史無前例的。
大西洋主義喜歡以道德高地和共同價值觀來標榜，但說到底依然是利益的聯盟。美國的利益在於維持Pax Americana。在世界的重心由大西洋轉向亞太的時候，大西洋主義失去存在的基礎。烏克蘭戰爭、伊朗戰爭和關稅戰的反復重擊使得歐洲意識到，美國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犧牲歐洲利益。歐洲為了自己的利益，也必須準備好不惜犧牲美國利益。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美歐分岔幾乎成為必然。歐洲拒絕支持伊朗戰爭，拒絕加入強行打通荷姆茲海峽的軍事行動，就是開始。美伊準備簽署停戰諒解備忘錄的消息一傳開，英法德意立刻宣佈準備解除對伊朗的制裁，而不顧與美國的協調行動。伊朗的主要制裁壓力來自美國，但歐洲制裁如果首先解除，對緩解伊朗壓力有大用，也對迫使美國跟進解除制裁有大用。
伊朗戰爭甚至對美中關係也產生影響。中國與伊朗戰爭既沒有直接關係，也沒有間接關係。但中國是世界這個房間裡繞不過去的大象，伊朗戰爭這樣的大事件不是中國想沒關係就可以沒關係的。
比如說，與世界能源版圖的驚濤駭浪相比，中國的能源供應波動堪比茶杯裡的漣漪微瀾。中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進口國不動如山，對平抑荷姆茲海峽斷航造成的石油價格預期起到巨大的作用。這樣的平抑是經濟上的，但對避免美國在政治和軍事上的過激反應提供了視窗，間接地鋪墊了回到和平的道路。
在伊朗戰爭期間，中國也在外交層面上敦促各方保持對話，沙特壓下參戰衝動、堅持對話，難說沒有中國的影響。還在「十二天停火」期間，川普就提到，中國促成了美伊停火，儘管中國保持淡定，並沒有一躍而起，認領讚美。
重要的是，伊朗提出最終停戰協議必須以聯合國安理會具有法律約束力和強制執行力的決議形式予以登記和確認。估計美國會同意這樣的要求。
美伊之間缺乏互信，美國不需要安理會決議，但伊朗需要，尤其是大國的監督和保證。俄羅斯連自己都保證不了，英法的「歷史影響」也在消退中，印度只有自己認為自己是大國，或者在別人需要印度充當大國的時候才是大國。只有中國，才是悄悄、負責任、有公信力的大國。伊朗要求安理會決議的擔保，實際上是在要求中國擔保。伊朗在荷姆茲海峽收費的時候，也指明只收人民幣，顯示了「只信中國」的立場。
用一個不恰當的例子：中國在美伊關係裡，好比中國在世界盃賽事裡，中國是空氣，中國是水，哪裡都不可或缺，唯獨缺了場上的中國隊。
現在美伊都簽署了停火諒解備忘錄。有意思的是，簽署竟然是以國際文書裡聞所未聞的電子簽署形式，一周後才在瑞士面對面地正式簽署紙面檔。已知萬斯將代表美國出席，川普可能出席。伊朗方面還不知道誰出席，戰前的領導人好像只有佩澤希齊揚還活著，但有說法議長卡利巴夫或者外長阿拉格齊將代表伊朗簽字。考慮到以色列的暗殺歷史，保安可能空前嚴密。
在接下來的60天談判裡，伊朗要談解除制裁、重建伊朗、永不侵略和監督機制等硬核議題，美國要談核問題、飛彈軍備、支持反以色列武裝等老大難議題；伊朗還要荷姆茲海峽收費權，收益用於國家重建，美國堅決要求自由通航。聾子的對話難以避免，60天期限大概率來了又去，然後就是無休止的延展。要是談上幾個月甚至幾年，一點都不用驚訝。
要緊的是，美國和伊朗都打不動了。伊朗頂住了美以的軍事打擊，但這是艱苦卓絕，不是雲淡風輕。伊朗急需停火和喘息，修補千瘡百孔的國家。
美國也打不動了，不說巨大的政治、軍事、經濟代價，彈藥都不夠用了。而且能打能炸的目標都打過炸過，佔領哈爾克島或者格什姆島之類都想過、放棄了，打進伊朗、一了百了則是想都不用想，還能怎麼打？
海灣國家也不想再見戰火，誰都不希望再看到伊朗飛彈和無人機落在自己國土上，誰都希望儘快恢復油氣生產和出口，誰都希望投資和旅遊者回到海灣。
但內塔雅胡想接著打，以色列公眾裡也不乏想接著打的人。既然已經跨過戰爭門檻，伊朗和真主党威脅的解除就應該一勞永逸。自以色列1948年建國以來，除了零星的恐怖襲擊，特拉維夫、耶路撒冷和以色列廣大地區還沒有遭到過襲擊，直到伊朗和得到伊朗支持的哈瑪斯、真主党的飛彈如雨而下。但這不僅意味著伊朗的反擊，還要頂著全世界的反對，尤其是美國的反對。當以色列把「自衛權」無限擴大到「先發制人權」，一切合理性都揮發了。但這就足夠阻止以色列的戰爭冒險嗎？以色列敢做世界棄兒嗎？
在接下來的60天談判中，美國和伊朗都想在談判桌上得到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川普已經在威脅，如果伊朗不給他想要的東西，就要重開戰火，以色列則暗戳戳地想儘早重開戰火，避免伊朗喘過氣來，更避免戰爭視窗被和平關閉。
伊朗戰爭果真打完了嗎？老話說得好：只要還沒完，就不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