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羅慶生》北韓擁核！「新時代中朝關係」對亞太安全的影響

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這次高調訪問北韓（朝鮮），這是習主席今年第一次出訪，也是上半年唯一的一次，顯示對北韓的重視。

文/羅慶生

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這次高調訪問北韓（朝鮮），讓西方媒體感到困惑。就象徵意義來說，這是習主席今年第一次出訪，也是上半年唯一的一次，顯示對北韓的重視。然而西方眼中的北韓卻是個典型的失敗國家：極權統治、經濟崩壞、封閉落後，遠不如其兄弟之國韓國。習近平不應該訪問更重要的國家嗎？怎麼是北韓？因此「為何習近平要訪問朝鮮？」就成為西方媒體報導與分析的焦點。

這其實看低了北韓。北韓並非失敗國家，2012年起即推動市場化的經濟改革。飢荒已經過去，現代化建設正在展開。更重要的是，北韓是地緣政治賽局中的棋手。是的，是坐在餐桌邊的，不是在菜單上。西方媒體看低了北韓，也就不能理解，習近平訪問北韓其實是中國在東亞的新布局。相關分析報導都有些隔靴搔癢。

中國調整了東亞的戰略布局，重視並強化北韓的角色與功能。習近平與北韓領導人金正恩會面時提到「發展新時代的中朝關係」，大陸《新華社》發表的評論文章也強調「中朝關係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細節雖然還不清楚，但方向明確。

北韓支持「新時代的中朝關係」嗎？很支持。習近平高調出訪，北韓也高調歡迎。金正恩夫婦親自到機場迎接習近平，還親自到機場送行。這破格的禮遇有高度的象徵意義。5月中旬美國川普總統訪問北京，中國是派國家副主席韓正到機場迎接。幾天後俄羅斯總統普丁訪問北京，接機的是外長王毅。這微妙的級別差異，正是川普總統所在乎的。

中國重新定義「中朝關係」是因為當前的亞太安全形勢和以往不同，北韓對中國可以有更積極的戰略意義，所以才會下這步棋。中國認知的安全形勢和以往有何不同？新的「中朝關係」和以往有何差異？對亞太安全的影響又為何？是本文要處理的三個問題。

北韓的戰略地位與東亞新形勢

宏觀全球地緣政治的大棋盤，亞太地區的地緣政治格局是太平洋海權與歐亞大陸陸權的對抗。在這結構下，日本是太平洋海權進入歐亞大陸的跳板，韓國是橋頭堡。因此北韓就成為歐亞陸權阻擋太平洋海權的堡壘，戰略地位重要，相當於太平洋海權的第一島鏈，是阻擋歐亞陸權的第一線。甚至更有過之。

因為第一島鏈失守，太平洋海權還可以退守第二島鏈。而朝鮮半島失守，歐亞陸權就失去阻擋海權擴張的依託。換言之，太平洋海權可以放棄第一島鏈，歐亞陸權卻不能失去朝鮮半島。19世紀末，清政府輸了「甲午戰爭」，俄羅斯再輸了「日俄戰爭」；歐亞大陸的兩大強權都輸給太平洋的新興海權。朝鮮半島失守，於是埋下第二次世界大戰亞洲戰場的種子。

為鞏固太平洋防線，美國與第一島鏈國家幾乎都訂定共同防禦條約。即便和台灣斷交，也要訂個《台灣關係法》補救。同樣的，中國為確保朝鮮半島也有類似安排。中國雖奉行「不結盟」政策，卻和北韓簽訂唯一的軍事同盟條約。最近的發展，是俄羅斯因為需要額外兵力幫忙打烏克蘭戰爭，2024年與北韓簽訂共同防禦條約，以邀請北韓出兵支援作戰。這是重大的地緣政治事件，改變了東亞的戰略態勢，填補了中、俄關係的一個關鍵漏洞，讓中、俄、朝三方成為一個奇特的軍事結盟。

怎麼說？這要換個角度，從美方立場看歐亞大陸的「權力平衡」策略才能理解。

從美方立場，歐亞大陸的權力擴張，可以從歐洲向大西洋，也可以從亞洲向太平洋。美國既是太平洋海權，也是大西洋海權。要阻擋歐亞大陸擴張，除了在大西洋邊緣的英國，以及太平洋邊緣的第一島鏈，分別部署防線外，也可以採取「權力平衡」策略。

這策略的主旨，就是讓中、俄兩強相互牽制，美國做平衡者。俄國強，聯中制俄；中國強，聯俄制中。這策略的優點是「效費比」高。「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必耗費太多資源，就讓兩強相互削弱，比自己出面硬槓省力。美國現在視中國為最主要的競爭對手。要遏制中國，可以採取「聯俄制中」策略。早年推動「聯中制蘇」的美國前國務卿的季辛吉，在2018年川普總統首度入主白宮時，即曾向川普推薦過「聯俄制中」。

中、俄知道這策略的殺傷力嗎？當然知道。源自英國的「權力平衡」策略是各國戰略學者養成時的必修課程。問題是，中國與俄羅斯都是軍事大國，兩個軍事大國互為鄰國，本身就是不穩定因素。從19世紀清、俄簽訂《璦琿條約》開始，兩大國之間的恩恩怨怨已經超過一個半世紀。中、俄彼此猜忌、相互防範、誤判，最終可能走向戰爭，是許多戰略學者判斷的歷史宿命。

這是中國最擔心的。要實現「中國夢」，必須維持和俄羅斯的友好，但當前「背靠背」的戰略協作夥伴關係，是因為兩國分別在歐洲與亞洲遭到美國施壓所致。俄羅斯親中是「不得已」。一旦美國操作「聯俄制中」策略，強化滲透、離間與挑撥，中、俄關係就可能因為猜忌、誤判而變成敵對，不排除發生戰爭。

但加入北韓因素就是另一種命題。歷史是地理的呈現。觀察一個半世紀的中俄關係史，中、俄關係最好的時候，就是朝鮮半島落入或即將落入海權（無論是哪個海權國家）手中的時候。例如抗戰初期俄羅斯（蘇聯）協助中國抗日，中國「抗美援朝」打韓戰時蘇聯也提供支援。這與意識形態或友誼無關，而是基於地緣政治的共同利益。朝鮮半島既是陸權抵擋海權進入歐亞大陸的堡壘，當朝鮮半島有被海權控制的風險，中、俄兩強就會合作。韓戰後韓國和美國簽訂共同防禦條約，已被海權控制。北韓自然就成為中、俄合作的黏著劑。

這是為何2024年俄羅斯與北韓簽訂共同防禦條約那麼重要的原因。原本俄羅斯對北韓的立場是保持彈性的戰略模糊。反正北韓遭入侵時，中國一定會出兵協防，那就看戰況如何，再考慮要不要出兵、何時出兵與如何出兵。現在則變成戰略清晰，俄、朝軍事合作深度綁定。

這也改變中、俄關係的結構。未來中、俄如果真的因為美國操作「聯俄制中」而發生戰爭，當中國軍隊越界攻入俄羅斯時，依據《俄朝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條約》，北韓要支援俄羅斯作戰。如果是俄羅斯軍隊越界攻入中國，依據《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條約》，北韓要支援中國作戰。如果戰線交織相互越界，北韓就陷入角色對立的自我矛盾：到底要支援哪一國？

這使得調和中、俄間的猜忌與矛盾，成為北韓的天生使命。透過北韓這黏著劑，中、俄雖沒有簽署共同防禦或互不侵犯條約，但在東亞地區，「中、俄、朝」卻自然成為軍事聯盟。這次習近平出訪北韓，國防部長董軍全程隨同，即說明「新時代中朝關係」有軍事合作的意義。這在以前是難以想像的。

「中朝關係」升級以及對亞太安全的影響

因為中國雖與北韓簽有協防條約，雙方關係卻存在矛盾：北韓想擁有核武，中國卻主張「半島無核化」。在中國觀點，中國既承諾協防，就會提供核保護傘，北韓沒有必要發展核武。但北韓卻想擺脫依賴，認為要成為地緣政治真正的棋手，就必須有自己控制的核武器。台灣在蔣經國時代也想發展核武，想法和北韓一樣。美國阻止台灣發展核武，鬧出「張憲義事件」，想法也是和中國一樣。總之，在阻止北韓擁有核武的議題上，中國和美國立場相同，會同時出手打壓北韓。

2017年，因為北韓核子試爆與試射洲際彈道飛彈，聯合國安全理事會通過2371號與2397號決議案，加強對北韓的經濟制裁。這兩個決議案，擁有否決權的中國都是投贊成票，而不是棄權。中國想阻止北韓擁核的立場非常明確。

但這次「習金會」，中國不再提「無核化」，而是提「新時代的中朝關係」。這意味著「核武議題」已經翻篇，中國默認北韓「擁核國」的地位。事實上，俄羅斯以前的立場也是反對北韓擁核。聯合國安理會2371號與2397號決議案，有否決權的俄羅斯是投贊成票，不是棄權。然而2024年俄羅斯與北韓簽訂共同防禦條約，即承認北韓「擁核國」的地位。

這是因為北韓擁有核武已經是「既成事實」。2018年，朝鮮勞動黨第七屆三中全會，金正恩宣布「經濟建設與核力量建設並舉的戰略路線」歷史性任務已圓滿完成，此後將改為「集中一切力量進行經濟建設的新的戰略路線」。北韓已完成核彈頭與洲際彈道飛彈的建設，再施壓已無意義。因為就算被逼到牆腳，擁核國也不會拆除核武，而是威脅拿出來用。地球承擔不起核子戰爭的風險，一次都不行。

「習金會」後東亞地區中、俄、朝軍事結盟隱然成形，對亞太安全形勢影響巨大。這結盟的軍事實力極強：中國有200萬大軍、俄羅斯有150萬、北韓有120萬，且三國都有核子武器。雖然北韓軍隊的戰術、裝備，被西方專家評估為落伍，但這可能低估。北韓軍人很勇敢，真正進入戰爭情境，北韓的表現或將超出預期，就像中東的伊朗。

這將改變了亞太地區的安全形勢。現在我們把視角放到美國這一邊。

川普總統上台後已明確發現，中國軍事實力愈來愈強，美軍已無法在西太平洋單獨阻擋解放軍，因而改採「離岸平衡」策略（Offshore balancing）策略不直接抗中，而是由盟邦扮演更積極角色，在美國協助下對抗中國。最有興趣與實力的，就是日本。

因為日本是二戰的戰敗國。無條件投降以後的80年，軍事發展一直在美國的監視與羈絆之下。津輕海峽、宗谷海峽等5個幾乎可算內海的海峽，自我設限領海只有3海里而不是一般的12海里，就是為了方便美軍艦艇自由通行。軍隊被迫稱為自衛隊、軍人是自衛隊員。美國川普總統要求日本提高國防經費、分擔亞太防務，是日本首次有機會重建軍力，成為「正常國家」。日本並不吝於扮演美國代理人的角色對抗中國，軍事動作愈來愈積極，和菲律賓的軍事合作關係也愈益緊密。某些論點甚至期望日本願意將自衛隊納編，編組美日聯軍，由美軍統一指揮，聯合作戰。對於同樣和美國訂有共同防禦條約的韓國，日本有意拉攏，加入「美日聯盟」。

然而在中、俄、朝軍事結盟隱然成形後，「美日聯盟」的操作就出現困難。我們用戰爭想定來推論就很清楚。韓國對北韓軍事壓力的感受十分強烈，雖然韓國軍事實力很強，真打起來未必會輸，甚至可能贏，但38度線距離韓國首都首爾只有60公里，一般多管火箭就可以轟到。而韓國經濟發展高度集中，「首都經濟圈」GDP佔比超過全國的50％。這表示一開戰，首爾陷入戰火，韓國經濟將先垮一半。

日本也一樣。美伊戰爭證明了彈道飛彈、無人機等遠程火力的威力。北韓的彈道飛彈可以打到日本本土，日本飛彈防禦系統是否能像以色列的「鐵穹」那麼有效，還需要實戰檢驗。雖然日、韓都有美軍基地，但美伊戰爭顯示，在彈道飛彈攻擊時，美軍基地甚至保護不了自己，還需要駐在國的飛彈防禦系統保護。

因此在第一島鏈，日本或許會與美國聯盟，對抗中國。然而在朝鮮半島，韓國將避免加入美日聯盟。因為韓國只要加入美日聯軍與中國敵對，北韓就有合法攻擊韓國的理由，甚至視為「統一契機」以舉國之力南下。即便韓國軍隊打贏，只要越過38度線，俄羅斯就會出手。日本若理解配合美國武力「抗中」將面對三個核武國家的軍事威脅，願意「玩真的」的機率不高。

（作者羅慶生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