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裕明》被砍的4700億 到底要做什麼？
立院通過的國防特別預算中，無人機國產和委製的部分遭刪除，行政部門不排除再推第二次國防條例。圖為官兵操作無人機。
5月8日立法院以59票贊成、48票棄權，三讀通過《保衛國家安全及強化不對稱戰力計畫採購特別條例》。這筆預算總額由行政院原版1.25兆元下修至7800億元，缺口正好是4700億元。這次被刪掉的4700億，不是隨機數字。它是反制解放軍「成本耗竭陷阱」的那把鑰匙。
今年3月，美國密契爾航太研究所（Mitchell Institute for Aerospace Studies）披露一項事實，解放軍已在台海正面6座機場，大規模部署由退役殲-6戰機改裝的攻擊型無人機。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軍事現代化進展，而是一張為台灣防空體系精心設計的賬單。
賬單算法很簡單。一架殲-6W改裝成本不到百萬美元，PAC-3MSE每枚卻要約500萬美元。一比五的成本剪刀差，是一道單向流動的會計賬目。這正是成本強加（cost-imposition）的不對稱戰邏輯。
Biddle & Oelrich在2016年的〈Future Warfare in the Western Pacific〉指出，在飛彈、雷達、感測器主導的長期對抗裡，任誰想靠超支取勝都不可能，他們原本是要勸美國放棄空海一體戰，並且別與中國比錢包。
但這個警告今天必須倒過來讀。當解放軍把攻擊端壓到一架次百萬美元以下，原本針對美國的成本戰警告，原封不動降臨到台灣身上。台灣不能用PAC-3對抗殲-6W，理由與Biddle & Oelrich一樣，只是這一次，需要翻轉過來的是台灣。
面對這個賬單，台灣只有兩個破解選項，把攔截端單價壓下來，或把進攻端數量堆上去。前者依靠中科院的強弓中程反彈道飛彈量產與整合戰鬥管理系統，後者依靠本土無人機、無人艇與彈藥產線。但是三讀通過的版本，把兩者全都剔除。
7800億聽起來仍是驚人預算，但細節卻在於，被刪掉的4700億，與留下的7800億，性質完全不同。留下來的，是「向美方購買成品」，包括M109A7、海馬士、標槍、拖式2B，加上必須等美方未來一年內同意才能下單的防空與反甲飛彈，但都是高單價、低產量、戰時補不回的「完成品」。而被砍掉的，是「自己能生產」的部分，具體包括三種戰時最關鍵軍需，本土無人機與無人艇產能、擴建彈藥產線，讓台灣有能力大量生產彈藥，不必開戰後焦急等補給船，並將整合戰鬥指揮系統，以及台美共同研發新科技。
烏克蘭戰場的數字應該比任何戰略文件更有說服力。烏克蘭光是一個月就消耗超過35萬架無人機，一年訂單需求大約是450萬架。從俄烏戰爭已經可以發現，無人機已經成為「彈藥」，飛出去就沒希望它飛回來。
換到台灣的場域上，國防部規劃8年採購的20萬8200架濱海攻擊型無人機，總量大致只相當於烏克蘭數個月。對國內廠商而言，這不是「延後採購」，而是「需求消失」，一旦沒有可預測的長期合約，國防產業的投資將難以建立。值得注意的是，國軍其實正在進行一場觀念上的轉軌。
2025年8月17日，陸軍司令部因應無人機迭代速度快、消耗率高，未來將依運用屬性，分別歸入「耗材」或「彈藥」項目。這不只是會計分類更動，而是戰場觀念的根本翻新。過去國軍將無人機列為「裝備」，每架都需納入帳冊管理，基層官兵丟失無人機便可能涉及賠償責任。
台灣與美國對於無人機的方向是同步的。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於2025年7月簽署「釋放美國軍用無人機優勢」備忘錄，將25公斤以下的第一類、第二類無人機重新歸類為消耗性彈藥。也就是說，把無人機當砲彈使用，而不是當寶物收藏。當一架小型無人機在戰場穿透率僅約10％，烏克蘭年產目標訂在300萬架以上時，產量能否拉高就是戰場存活的關鍵。
但是將無人機改列為彈藥，卻沒有像彈藥一樣有著穩定的長期採購承諾，廠商拿不到穩定的長期訂單，後果不只是當下產能不擴張、單價降不下來，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產業聚落無法成形，人才也無法培養。
無人機產業的特點是「軟硬整合」，涉及飛控、感測、通訊、電池、AI視覺、馬達、複合材料多個技術領域。沒有持續訂單，就無法訓練相關工業工程的人才，沒有夠多工程師，產業就無法形成聚落，沒有聚落，台灣就無法在這個領域累積像半導體那樣的「制度性深度」。
台積電所以成為「護國神山」，從來不是因為單一筆採購補助，而是因為長期穩定的市場需求帶動大量工程師的養成，最後形成全世界最難複製的產業密度。其實，無人機產業應該正站在同一個起點。
值得對照的是，《紐約時報》5月5日揭露，台灣已透過企業高層與志工網絡，與烏克蘭建立非正式合作關係，2025年向捷克出口7萬0372架、向波蘭出口3萬1711架，大部分轉運給烏軍。烏克蘭無人機廠Vyriy的國際聯盟長迪奧迪薩（Bohdan Diorditsa）直言，烏方正積極將供應鏈轉向台灣，特別是微電子、導航、電池這些西方廠商難以競爭的領域。
晶片之後，台灣需要下一張牌。無人機本來會是。行政院原版叫《強化防衛韌性及不對稱戰力計畫採購特別條例》，三讀版本改為《保衛國家安全及強化不對稱戰力計畫採購特別條例》。「韌性」二字被拿掉了，這不是文字遊戲，在當代軍事戰略語彙中，韌性指的是體系在受到打擊後還能持續運作的能力，這要有分散儲備、本土產能、備援機制、彈藥再補給、指管冗餘等機制。就是當主系統被打掉後，還有第二套、第三套能立即接手，並且還有自身的產線可以維持戰鬥能量。
更直接的說明在條例本身。行政院原版規劃的第六類項目，名稱即是「強化作戰持續量能相關裝備，以防範海峽封鎖切斷補給，提高彈藥戰備存量與新建產線，降低外購需求及維持作戰持續性」（行政院草案總說明）。這正是「韌性」二字的具體內涵，戰時自給自足的能力。
將「韌性」從條例名稱刪除，再把無人機本土生產、彈藥產線、台美國防研究合作等都刪除，所留下來的是典型的「冷戰式軍購單」，也就是仰賴美方提供馳援、買的是高單價完成品、無法擴產、戰時很難補回。它對應的是「短時間決勝」的戰爭想像，而不是俄烏戰爭已演示4年的「長期消耗戰」現實。
當殲-6W老爺機還停在福建的機場上的時候，台灣應該「讓對手的攻擊變貴、讓自己的反擊變便宜」。成本耗竭陷阱的破解，從來不在於飛彈多買幾枚，而在於這道天平能否被翻轉過來。
因此，7800億不是省錢，4700億是否浪費。真正的成本，希望不要在下一個戰爭情境中才被計算出來。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