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治理，全球南方正在成為「定義者」
文/觀察者網 鄭樂歡，編輯/觀察者網 小婷
「要麼坐在桌邊，要麼就在桌上成為一道菜。」
這是聯合國互聯網治理論壇（IGF）環境動態聯盟聯合主席謝爾蓋·雷巴科夫與觀察者網的對話中，描述人工智慧與環境治理現狀時說的一句話。直白，卻一針見血。
2026年7月17日下午，上海西岸國際會展中心，2026世界人工智慧大會「共贏金磚」論壇如期舉行。這場論壇的主題是「從共識到實踐：讓人工智慧成為造福全人類的國際公共產品」。但如果只看到「共識」與「公共產品」這兩個詞，可能會忽略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過去幾年裡，關於人工智慧該怎麼管、規則該由誰來定，話語權究竟掌握在誰手裡？
對AI治理的三種聲音
長期以來，AI治理的話語權牢牢掌握在少數西方國家手中。但分歧在於——他們給出的答案彼此衝突，而且沒有一個能真正代表全球大多數人的利益。
論壇期間，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張維為在現場與觀察者網的對話中，深刻剖析了這種分歧：美國的AI戰略是「保持絕對優勢」，晶片、大模型、算力，「方方面面都要由它主導」，「把人工智慧作為一種戰略武器來看待」。歐洲則強調「歐洲價值觀」，但這種「價值觀」本身就有問題——過去歐洲打著價值觀旗號推動的很多事情，最終都導致了顏色革命。而中國主張的是什麼？去政治化，強調「人工智慧向善、以人為本」，讓AI成為惠及全人類的公共產品，而不是少數國家、少數企業的壟斷工具。
三種立場，三種路徑，涇渭分明。
為什麼金磚國家有能力改變這種格局？資料給出了最直觀的答案。
按購買力平價計算，金磚國家占全球GDP約40%，而七國集團這一比例已不足29%。過去五年全球GDP增長中近一半由金磚國家貢獻。金磚國家人口約占世界總人口的48.5%，控制著全球72%的稀土儲量、超過43%的石油產量。當這樣一個體量的多邊機制與人工智慧這一最具顛覆性的技術力量相遇，金磚國家便不再是全球治理的「參與者」，而是正在成為「定義者」。
7月17日上午的大會開幕式上，習近平主席宣佈了一項重磅舉措：面向東盟、阿盟、非盟、拉共體、上合組織、金磚國家建設國際人工智慧應用合作中心。與此同時，世界人工智慧合作組織在上海應運而生——這是全球首個國際人工智慧合作組織。
習近平主席提出的四點意見——堅持開放共贏，驅動創新發展；強化風險意識，確保安全可控；鼓勵包容並蓄，促進文明互鑒；宣導和衷共濟，完善全球治理——為金磚AI合作提供了最堅實的政策錨點。
共識已經凝聚，那麼從共識到實踐，究竟需要跨越哪些障礙？這份來自三家金磚智庫的白皮書，給出了他們的答案。
人工智慧的新敘事
「為什麼到目前為止，在人工智慧治理方面，西方少數國家的話語仍然佔據主導？」張維為院長在圓桌討論中將這個問題直接拋了出來，「我們這次也是有意識地糾偏，因為這種狀況很不正常。」
而這，說的就是由復旦中國研究院、俄羅斯「自然與人民」基金會、印度帕勒基金會聯合發佈的全球首份《人工智慧與環境》白皮書。
這份白皮書試圖提供的，是一種沒有「價值觀附加條款」的敘事。它從「全球南方」的視角出發，系統梳理了人工智慧與環境之間的關係——不是站在某一個文明或某一個利益集團的立場，而是把人工智慧作為一種「全人類共同面對的技術現象」來審視。
張維為院長在論壇發言中給出了一個關鍵字：全生命週期。「我們大概是第一次系統地梳理了人工智慧整個技術生命週期中的環境問題——從礦產開採，到晶片製造，到算力中心建設，到電力配套，再到產品形成後，以及使用壽命結束後電子廢物的回收，所有環節涉及的環境影響，我們都做了概述。」
這和西方既有研究的區別是本質性的。謝爾蓋·雷巴科夫在與觀察者網對話時點出了這個盲區：「行業普遍關注AI帶來的能耗問題，但對水資源消耗、土地佔用、電子廢棄物等議題卻關注不足。」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西方研究AI與環境問題，往往從「減碳」出發，落腳在「標準制定」上——這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治理者視角的敘事。而全生命週期的視角，追問的是每一塊晶片從礦產開採到廢棄回收的全過程，而礦產開採和電子廢棄物回收，恰恰大量發生在發展中國家。
謝爾蓋進一步將這個問題上升到了聯合國系統的層面：「聯合國系統多年來長期關注環境問題，有一系列國際公約。我們盡可能地把人工智慧與這些公約聯繫起來，看到它的雙刃劍效應：做得好，能大大促進公約的執行；做得不好，則會造成很多損害。」
人工智慧與環境不是一個新問題，而是一個需要被納入已有國際環境治理框架的問題。金磚國家要做的，不是另起爐灶，而是將AI這個「新變數」注入到現有公約體系中，讓全球南方的經驗和訴求在這些框架裡獲得應有的位置。
因此，這份白皮書本身不是終點。「我們不應急于一時，而應著眼未來20年、30年乃至50年的發展趨勢。」謝爾蓋透露，他們將在明年5月紐約的下一屆AI全球對話會上發佈續篇報告，系統梳理過去一年在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荒漠化、水資源等領域的成果與經驗。
白皮書給出了理論的框架，但理論的驗證需要具體的實踐。巴西出口投資促進局亞太區首席代表維克多·奎羅斯的發言，恰好回答了「理論如何落地」這個問題。
他提到，在盧拉總統的領導下，巴西制定了2024—2028年國家AI規劃，核心目標有三個：提升公共服務效率，讓民眾在醫療、政務中感受到技術的便利；推動技術自主，培育本土AI生態；加強教育和社會的廣泛參與，不讓AI成為少數企業的專屬工具——全球南方的AI敘事，底色始終是普惠，而非壟斷。
其中，維克多·奎羅斯還特別強調了一個合作方向：綠色資料中心。他給出的理由非常務實——巴西擁有極其豐富的清潔能源，水電、風電、太陽能、生物質能，資源稟賦得天獨厚。隨著AI算力需求爆炸式增長，資料中心的高能耗已經成為全球性問題。而巴西憑藉這一先天優勢，完全有潛力成為拉美地區綠色資料中心和低碳算力基礎設施的樞紐。
「如果說AI是上層應用，那資料中心和綠色能源就是底層支撐，」他說，「兩者結合起來，巴西非常有潛力成為拉美地區的重要AI樞紐。」
從國家戰略到綠色資料中心再到科創基金，巴西的實踐證明了另一件事：當金磚國家掌握了定義規則的能力，他們定義出的規則，首先會服務於自己的發展需求和民眾福祉，而不是服務于少數跨國企業的壟斷利潤。
金磚國家正在從全球AI治理的「參與者」走向「定義者」，這點毫無疑問。
當然，這個過程不會一帆風順。
張維為院長告訴觀察者網，金磚合作面臨的最大挑戰是跨境資料規則和標準的協調問題，「每個國家都強調資料主權，需要共同探索更多可行的方案」。但他也給出了一個務實的路徑——從具體專案入手，AI賦能農業、製造業、服務業，讓合作先在產業層面跑起來。
他提出了一個更具操作性的構想——「聯邦式模型」：各國資料保留在本國境內，資料主權不發生變化，但模型可以跨境協同，在不直接共用原始資料的前提下完成訓練和應用。
「開源模式本身就具有這樣的特點。各國可以基於開源大模型，結合自身資料，構建符合本國需求的大模型。」這個構想，為金磚國家在資料主權與技術合作之間找到平衡點，提供了一條可行的路徑。
從這個角度看，金磚國家在AI領域的合作，其意義或許遠超「技術合作」本身。它關乎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智慧時代，全球規則的制定權，應該由占世界人口絕大多數的國家共同掌握，而不是由少數國家壟斷。
「要麼坐在桌邊，要麼就在桌上成為一道菜」——這次人工智慧大會「共贏金磚」論壇傳遞了一個信號：金磚國家已經選好了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