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裕明》全球AI治理卡位戰 大陸WAIC搶主導權

2026年7月17日,習近平出席上海世界人工智慧大會。
文/蔡裕明
2026年7月16日,29國代表在上海簽署協議,成立「世界人工智慧合作組織」(WAIC),總部設於上海。中國外交部長王毅代表中國政府簽字,聯合國秘書長古特瑞斯(Antonio Guterres)也出席儀式。隔天,習近平首次出席世界人工智慧大會並發表主旨演講。從李強在2025年7月提出倡議到組織正式落地,北京只用一年。
WAIC不是另一個產業論壇,而是中國首次將AI治理做成一套完整的國際組織安排。它有總部、有創始成員,也有正式協議文本。北京真正想做的,不是取代聯合國,而是趁全球AI規則尚未定型,先搭起一個由中國主導的平台,也就是說,借用聯合國的語言與正當性,繞過聯合國緩慢的共識程序。這場競爭表面上談的是人工智慧,真正爭奪的卻是未來誰有資格替世界訂規則。
為何偏偏選在9天之後?
先說清楚,目前沒有公開證據可以證明,這9天的間隔是北京刻意安排的。WAIC其實早在2025年即已提出,上海大會的日期也在日內瓦會議前排定。但無論是否刻意,它帶來的外交效果十分清楚。
7月6日至7日,聯合國首屆「全球人工智慧治理對話」才剛在日內瓦落幕。這項機制讓聯合國所有會員國都能參與AI治理討論,但它目前仍是一個年度對話平台,第二屆會議要等到2027年5月才會在紐約舉行。9天後,北京就在上海促成29國簽署協議。兩者形成鮮明對比,聯合國才剛把各國請上談判桌,中國已經開始搭建組織。
美國的態度也替北京留下空間。2025年9月,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主任Michael Kratsios公開拒絕AI的「集中化控制與全球治理」。到了7月的日內瓦會議,美方代表仍強調AI政策應由主權國家依自身情況制定,而不是服從單一的全球治理模式。華府並非完全退出國際討論,但顯然不願讓聯合國成為全球AI規則的中心。北京正好抓住這個缺口,把自己塑造成多邊合作與全球南方利益的代言人。
更值得注意的是古特瑞斯的身影。7月6日,他才在日內瓦為聯合國首屆對話揭幕。7月16日,他又出現在上海的WAIC簽署儀式。WAIC協議也特別寫明,組織將遵循《聯合國憲章》的宗旨。這使WAIC看起來不像聯合國的對手,而更像一個填補聯合國行動空缺的「行動平台」。日內瓦提供對話,上海端出組織,美國強調各國自主管理,中國則開始爭奪多邊治理的旗幟。
WAIC填補的是一個真實空位
就目前的國際AI治理機制而言,GPAI、G7廣島進程及歐洲理事會《人工智慧框架公約》等西方主導機制,大多以共同價值為合作基礎,議程集中在人權、安全與風險,聯合國雖然對所有國家開放,治理框架仍以人權為核心。還沒有一個常設國際組織,同時對所有主權國家開放、不設政治體制門檻,又把發展需求與全球AI能力落差放在議程中心,WAIC正是衝著這個空位而來。
這樣的作法可以視為一種「競爭性多邊主義」,意思就是說,當一國不滿既有制度的規則與權力分配時,不一定留在原有機制內改革,也可能另建平台,重新設定入場條件與議程。這套手法讓人想到亞投行與上海合作組織,北京先找到既有國際建制未能滿足的需求,再建立一個總部設於中國、議程由中國主導的平台。
不同的是,WAIC目前仍未證明自己具有真正的制度能力。到2026年6月底,它只有名稱、設址城市與宗旨聲明,在章程、秘書處、預算、表決規則及明確成員等五項制度指標中,只符合其中一項。直到7月16日的簽署補上協議文本與29個創始國,讓它從政治倡議向正式組織跨出重要一步。但秘書長由誰擔任、經費從哪裡來、各國如何表決,仍未公開。距離一個能夠分配資源、制定規則的國際組織,還有一段路。
亞投行的前例因此只適用一半。WAIC確實展現北京迅速把倡議制度化的能力,但亞投行當年真正震撼國際社會的,是英國、德國、法國與義大利跨越陣營加入。WAIC目前已知成員仍以全球南方及中國友好國家為主,尚未吸引主要先進經濟體。它雖借用亞投行的制度化手法,實際形成的卻更像上海合作組織,一個由中國主導、缺少西方成員的平行體系,而且針對目前最夯的議題,人工智慧。
技術加制度:北京的AI出海模式
WAIC展場把北京的AI出海方案呈現得很清楚。硬體方面,華為以昇騰晶片與Atlas超節點建立大陸算力平台,軟體方面,DeepSeek等中國AI模型也正加快適配這套系統。北京要輸出的不只是一顆晶片或一個模型,而是一套涵蓋硬體、模型與運算平台,能在美國技術體系之外獨立運作的AI技術。
把這些元素拼起來,北京向全球南方推出的是一整套AI組合,包括,開放權重模型、較低的使用成本、中國國產的算力,以及一個讓發展中國家取得制度席位的國際組織。美歐也在推動「可信任技術」與AI出口,但合作對象多以盟友和價值相近國家為主,中國則試圖把技術普及與多邊參與綁在一起,瞄準那些既買不起高階算力、也認為自己無法參與規則制定的國家。技術處理的是「用不起AI」,制度回應的是「說不上話」。
但這套組合能否真正運作,仍有一個硬體上的問號。中國在半導體製程上長期落後,因此必須利用現有製程,透過超節點、互連架構與大規模叢集滿足算力需求。這代表中國選擇的不是在單顆晶片上直接追平美國,而是以更多晶片、更大的系統和更快的互連彌補差距。這條路技術上並非不可行,但這套系統在功耗、成本、軟體生態及海外基礎設施等方面是否具備經濟可行性,市場仍未給出答案。
全球AI規則重組,台灣還能從哪裡進場?
WAIC與其說是另一套AI治理體系,不如說是聯合國的前置會議,只是主席由北京擔任。中國不必打敗聯合國機制,只要在每次聯合國對話前,先在上海協調好幾十票共同立場,就能從內部塑造結果。對台灣而言更棘手,台灣連旁聽都進不去的那個聯合國場域,議程很可能早在上海就寫好了。
台灣因此面臨三層風險。第一,美國、歐盟與WAIC可能形成不同規範,企業合規成本上升。第二,台灣被排除在WAIC與聯合國AI治理場域之外,缺少規則制定席位。第三,若昇騰生態在全球南方擴張,可能逐步削弱部分市場對Nvidia、台積電先進製程與美系設備的依賴。於是說,台灣應強化參與標準制定,推動國內法規與歐美制度互操作,並以開發者規模、軟體成熟度與模型移植成本,持續觀察中國AI生態的替代能力。
WAIC成立當天,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29個簽字國,而是古特瑞斯站在上海。這一幕像是30年前那場發展模式之爭的續集,只是角色已經對調,當年挑戰「華盛頓共識」的是中國,如今把政策論述轉化為總部、協議與國際組織的也是中國。當年主導多邊建制、執筆制定規則的美國,如今反而對全球AI治理保持距離。亞投行是銀行,上合組織是安全機制,發展模式的論述始終在章程之外。「北京共識」飄盪二十多年後,終於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組織、自己的成員,也有了自己的門牌地址。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