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羅慶生》美第二島鏈戰略：不是戰略收縮 是戰術轉進

美國智庫《亞洲第二島鏈戰略》的報告主張，美國戰略重心應從第一島鏈轉移至第二島鏈，並建議美國明確表態，在台灣有事時不會介入，並終止與日本、韓國、菲律賓、澳洲的共同防衛同盟。引發軒然大波。（AI生成圖／台灣國際戰略學會提供）

文/羅慶生

最近華府智庫「國防優先基金會」（Defense Priorities）的一篇報告在亞太地區引起軒然大波。這篇題為《亞洲第二島鏈戰略》的報告主張，美國的核心利益應限縮在保衛本土，以及確保通往主要市場與貿易路線的通道上，因此戰略重心應從第一島鏈轉移至第二島鏈。並建議美國明確表態，在台灣有事時不會介入，並終止與日本、韓國、菲律賓、澳洲的共同防衛同盟。

這將改變二戰結束後美國所打造的亞太安全體系，形成地區權力真空，重塑亞洲地緣政治形勢，因此引起不少批評。有認為美軍若從第一島鏈撤退，也無法在第二島鏈立足，美國只會退出西太平洋。有指責這篇「試探風向的氣球」報告是非常危險的分析。台灣則有觀點強調，這只是智庫意見，不代表美國政府的決定。

這些批評都很合理。然而作者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並非一般媒體評論者，而是位專業人士、資深的軍事分析師，曾在多個重量級智庫任職。在美國戰略社群中的地位不低。更值得注意的是，類似具「放棄台灣」或「從第一島鏈撤退」觀點的評論或報告，這不是第一篇。因此該觀點目前雖還不是政策主流，卻在醞釀與擴散。

從戰略研究的觀點，問題的關鍵，是要釐清該文所謂「第二島鏈戰略」，到底是美國的戰略收縮，還是美軍的戰術轉進？如果是前者，表示美國將集中實力鞏固美洲，在亞洲與中國大陸分享權力，甚至劃分勢力範圍。如果是後者，就表示只是軍事部署的調整，並不意味美國要退出西太平洋。

由於多數讀者並不理解戰略與戰術的本質差異，先在此簡單解釋。釐清這部分，才能理解「第二島鏈戰略」的思維脈絡。

戰略的本質，是運用力量的藝術。如果是軍事力量，就是軍事戰略；如果是經濟力量，就是經濟戰略。以此類推。為了區別，台灣商學院通常將Strategy這英文單字翻譯成「策略」，外交學院則翻譯成「戰略」，而且通常指軍事戰略而言。

戰術則是軍事力量產出的技術。例如當代的聯合兵種戰術：先以砲兵作攻擊前準備射擊，再以戰車衝鋒，步兵隨伴，攻擊力極強。因為是技術，戰術是有規則的。就如同工程師開工要依據操作手冊，軍官打仗，同樣是依據軍事準則。

然而，武器系統的創新與突破，會改變戰場規則。例如透過烏克蘭戰爭的實踐，我們知道無人機進入戰場後已出現新的作戰模式、新的戰術，以及新的軍事準則。軍隊如果不調整，還依據舊戰術作戰，通常都輸得很慘。戰史上有諸多先例。比較驚悚的，例如二戰之初，波蘭的騎馬騎兵，曾對入侵的德軍坦克衝鋒。結果就是面積為台灣10.8倍大的波蘭，打了6周就投降。

至於戰略，沒有準則，只有參考指南。例如《孫子》、《戰爭論》等經典。更進一步的深研，則是從歷代戰史中找答案。因為具藝術本質，所以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各國的戰略實踐會有不同風格。

那麼美國智庫討論的「第二島鏈戰略」，到底是戰略收縮，還是戰術轉進？從該文認為「即便退到第二島鏈，美國也不是完全離開亞洲，只是改變介入方式」的論述來看，作者仍主張在亞洲維持「美中競爭」態勢，並無意放棄亞洲，也無意和中國分享權力或劃分勢力範圍。因此，這並非戰略收縮。

該文還認為：因為中國飛彈與遠程打擊能力快速提升，靠近中國沿岸的大型固定基地，很可能不是資產，而是戰爭一開始就會遭到攻擊的高價值目標；美國不必為了保衛盟友與台灣，而將數萬名美軍和高價值裝備放在中國火力範圍之內。這段敘述，則確定美軍退到第二島鏈，是戰術轉進。

這段美軍需要戰術轉進的核心論點，來自美國打伊朗戰爭的經驗。伊朗戰爭的實踐證明：在彈道飛彈等遠程火力的打擊下，美軍基地無法保護自己。防空飛彈攔截的成本太高，且無論如何攔截，總會有幾枚漏網，擊中目標，造成戰損。彈道飛彈雖然是冷戰時期就出現的武器，但現在的概念，已經和以往不同。關鍵在準確性。

早期彈道飛彈因為陀螺儀精度不夠，彈頭又沒有終端導引能力，所以準確性不高。目標誤差可以達數十到數百公尺，必須攜帶威力巨大的核彈頭才能摧毀目標。因此當戰略武器使用。「洲際彈道飛彈」、「中程彈道飛彈」等名稱，就是當時的概念。

然而，現在彈道飛彈準確性已經很高，誤差僅數公尺，高爆彈頭就能造成目標的重大損害。雖然彈道飛彈價格昂貴，一枚要數百萬到數千萬美金，但高價值武器系統的價格更昂貴。例如一架F-35要1億美金，一架E-3預警機價格5億美金。而中國的彈道飛彈更可能已具備終端導引能力，能夠打移動中的目標，例如航空母艦或其他戰艦，準確性更高。使用彈道飛彈打擊對方機場或海軍基地是划得來的。所以概念上就從戰略武器，變成遠程火力延伸的「超遠程戰術飛彈」。

這部分還有個背景因素。由於冷戰時期將「中程彈道飛彈」視為戰略武器，1987年美國與蘇聯簽署《中程飛彈條約》，雙方同意不發展射程500到5500公里的飛彈。中國非簽約國，不受限制。經過30年的研發與美、俄的停滯，現在中國彈道飛彈技術已經超過美、俄，無論質量與庫存量，都是世界第一。美國雖在2018年退出該條約加速追趕，但畢竟時間太短，成效有限。例如射程達3500公里的暗鷹飛彈（Dark Eagle / LRHW），雖開發成功，庫存卻不足以支持長期戰爭。而美國估計中國火箭軍的飛彈總庫存，約3500枚。

既然釐清美國智庫建議的「第二島鏈戰略」並不是戰略收縮，而是戰術轉進，台灣可能就要以更謹慎的態度看待，不能以「只是智庫意見，不代表美國政府的決定」而等閒視之。

因為戰略收縮只是對地緣政治利益再評估而做的調整，是諸多選項中的一項，可以調整，也可以不調整。但如果是戰術轉進，那就是因為戰場規則改變而必須調整的部署，是唯一選項。如果不調整，一旦戰爭發生就要付出慘痛代價。美國不能冒這個風險。

因此只要「美中終必一戰」的疑慮存在，美軍撤出第一島鏈將是不得不爾的選擇。而日、韓等國可能也不會反對。因為伊朗戰爭的經驗顯示，在彈道飛彈威脅下，美軍基地不僅不能保護駐在國，反而要駐在國保護。

雖然彈道飛彈攻擊的是美軍基地，但飛越的卻是駐在國領空。領空是主權的一部分，駐在國不攔截等同放棄領空主權，攔截就是幫美軍擋災，消耗自己的防空資源。而成功攔截的飛彈碎片從天而降，也將造成無辜民眾的「附帶損失」。

攔截彈道飛彈的代價非常昂貴。依據華爾街日報的報導，9月8日晚間伊朗向約旦境內的美軍基地發射20枚彈道飛彈，美軍發射了60到70枚愛國者飛彈和12枚薩德飛彈攔截，但仍然有漏網之魚，造成1架A-10攻擊機重創、8架F-15戰機輕微受損。這個交換比數據如果是真實的，中國庫存的3500枚飛彈即便打個3折，也能耗盡第一島鏈所有防空飛彈的庫存。

這是美軍不得不從第一島鏈撤退的原因。美國無意放棄台灣，但第一島鏈美軍必須撤退。意願與能力衝突，美國戰略社群正在思考如何解決這戰略難題。《亞洲第二島鏈戰略》報告或許不是最終方案，卻顯示解決方案的思考方向。一旦美國戰略社群達成共識，動作將會很快。台灣要有心理準備。

（作者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本文授權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