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鎤銘》南海仲裁十年 中菲再槓上仁愛礁主權

因南海仁愛礁主權爭議，大陸與菲律賓7月20日在海上爆發激烈肢體衝突。中菲兩國更是在21日互相傳召對方大使提出「嚴正交涉」。

文/蔡鎤銘

中國大陸與菲律賓7月20日圍繞南海仁愛礁發生的爭端演變成肢體對抗，菲方譴責大陸海警用棍棒擊打其水兵，大陸則指責菲律賓反誣。21日，兩國互相傳召對方大使嚴正交涉。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甚至親自出面召見中國大使井泉。中國大陸以歷史理由宣稱對南海幾乎所有島嶼擁有主權，而周邊國家菲律賓、越南等國拒絕接受，近年來中越南海之爭稍顯沉寂，而中菲之爭浮上前台，且愈演愈烈，最新爭端發生在大陸所稱的仁愛礁。

2026年7月12日南海仲裁案裁決屆滿10周年。這一天，美國、菲律賓、澳大利亞、加拿大、愛沙尼亞、德國、義大利、日本、拉脫維亞、立陶宛、紐西蘭、羅馬尼亞、斯洛維尼亞、英國等14國發表聯合聲明，宣稱裁決具法律拘束力。同一天，中國大陸外交部發表聲明，重申所謂裁決「非法、無效、沒有拘束力」，中國不接受、不承認。10年過去，爭議未解，立場依舊涇渭分明。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中國大陸在10年後仍拒絕承認這份裁決？答案隱藏在管轄權爭議、島礁認定標準、歷史主權論述與地緣政治角力的層層交織之中。

中國大陸拒絕承認裁決的第一道防線，建立在程序與管轄權的質疑之上。大陸方面主張，菲律賓所提仲裁事項的本質，是關於南海部分島礁的領土主權爭端。然而，陸地領土問題根本不在《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調整範圍之內。仲裁庭試圖將南沙部分島礁的「法律地位」與「九段線」歷史性權利一併裁決，被批評為典型的越權擴權行為。

更關鍵的是，中國大陸早在2006年便依據《公約》第298條作出排除性聲明，將海洋劃界等爭議排除於強制爭端解決程序之外。仲裁庭無視這項聲明，強行行使管轄權，被大陸方面認定為嚴重違反「國家同意」與「約定必須遵守」等國際法基本原則。

從仲裁庭的組成來看，5名仲裁員中1人由菲律賓指派，其餘4名來自西方國家的仲裁員，則由時任國際海洋法法庭庭長的日本籍法官柳井俊二指定。這樣的組成結構，讓大陸方面得以將整個仲裁程序定性為「披著法律外衣的政治鬧劇」。10年來，越來越多的國際法專家，包括國際法院前院長、國際海洋法法庭前法官，都指出裁決存在嚴重謬誤。大陸方面據此主張，一個不具有司法管轄權的仲裁庭所作的裁決，在國際法上自始不具任何效力。

如果說管轄權爭議是法律程序的攻防，那麼島礁地位的認定標準，則是實體問題上最關鍵的分歧所在。《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121條規定，島嶼是「自然形成的陸地，四面環水並在高潮時高於水面」；而「不能維持人類居住或其本身經濟生活的岩礁，不應有專屬經濟區或大陸礁層」。問題在於，這項條文的解釋長久以來並無共識。

仲裁庭將第3項解讀為必要條件，認定只有能維持定居者居住、且無需填海造陸即可維持經濟活動的高潮時地形，才擁有專屬經濟區與大陸礁層。按照這套標準，南沙群島中面積較大的太平島（0.43平方公里）與中業島（0.41平方公里）等6個地形，都被認定為「岩礁」。

問題在於，這項標準比許多國家的國家實踐更為嚴苛。日本等許多國家將第1項視為充分條件，認為滿足島嶼定義即可擁有專屬經濟區與大陸礁層。學說上的多數見解雖將第1項與第3項同視為必要條件，但對第3項的解釋本身也存在分歧。這就產生了一個尖銳的質問：如果按照仲裁裁決的標準，支持裁決的國家是否願意主動放棄本國相應島礁的海洋權益？日本外務大臣茂木敏充在裁決10周年之際公然為裁決張目，大陸外交部隨即反擊指出，按照日本所鼓吹的裁決標準，日本自身的許多島礁也將失去主張海洋權益的依據。這項批評精準地揭示了裁決標準的內在矛盾，它在否定大陸主張的同時，也間接威脅了許多支持國自身的利益。

除了法律與技術層面的質疑，大陸方面始終將歷史主權作為拒絕承認裁決的堅實基礎。大陸主張，早在西元前2世紀的西漢時期，中國人民便已在南海航行，是最早發現、命名並開發利用南海諸島及相關海域的國家。透過行政設治、水師巡視、資源開發等方式，大陸對南海諸島進行了持續、和平且有效的管轄。二戰結束後，大陸依據《開羅宣言》與《波茨坦公告》等國際法文件恢復對南海諸島行使主權。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包括美國在內的西方國家對大陸在南海的領土主權與海洋權益主張並不持異議。

基於這套歷史與法理論述，大陸方面強調，裁決無法改變南海諸島屬於大陸的事實。更重要的是，大陸始終主張透過與直接當事國的談判協商來解決爭議。這條替代路徑，即中國與東協國家共同推進的「南海行為準則」磋商，被視為比外部仲裁更適合地區實際的解決方案。相較之下，裁決並未解決中菲之間的涉海問題，反而成為菲律賓擴張領土海洋聲索的工具，同時為域外勢力介入南海問題提供了藉口。

回顧10年歷程，裁決始終無法擺脫地緣政治操作的質疑。英國資深國際法專家安東尼•卡蒂（Anthony Carty）指出，美方鼓動菲律賓在南海提出非法主張，更多是出於政治、戰略與地緣利益考量。菲律賓「亞洲世紀」戰略研究所所長指出，所謂裁決實質上是一場騙局，由美國扶持的菲律賓代理人一手炮製。

從發表聯合聲明的14國陣容來看，除了菲律賓之外，沒有一個是南海當事國。東協國家除菲律賓外，沒有一個跟風「紀念」。東協迄今沒有一個正式文件支持這份裁決。這種格局顯示，絕大多數地區國家早已拋棄了這張廢紙。塞爾維亞前外交官指出，聯合聲明反映了美國及北約遏制中國的意圖。俄羅斯學者則強調，所謂仲裁庭對南海問題並無管轄權，裁決事實上是黑箱操作。

10年來，大陸在南海的立場始終一貫而堅定。菲律賓無論是出台所謂「海洋區域法」搞法理侵權，還是在黃岩島、仁愛礁等島礁不斷製造事端，都遭到大陸海警的依法攔阻與驅離。大陸透過建造人工島作為軍事據點、公布環境調查報告等方式，持續鞏固在南海的實質存在。大陸國防部發言人明確表示，所謂裁決完全不具備任何法律效力，動搖不了大陸軍隊維護國家領土主權與海洋權益的堅定決心。

裁決10年，廢紙依然是廢紙。對大陸而言，拒絕承認從來不是一時的政治表態，而是立基於管轄權異議、島礁標準爭議、歷史主權論述與地緣政治現實的綜合判斷。這份裁決既無法改變南海的歷史與法理事實，也無法取代地區國家透過對話協商解決爭議的共識。在可預見的未來，大陸「不接受、不承認」的立場，仍將如南海的潮汐一般，週而復始，堅定不移。

（作者蔡鎤銘為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