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裕明》大陸試射飛彈 改寫南太平洋安全秩序

中國大陸海軍1艘戰略核潛艇,成功發射1發攜載訓練模擬彈頭的潛射戰略飛彈,準確落入預定海域。圖為飛彈出水瞬間。
文/蔡裕明
7月6日中午解放軍海軍的戰略核潛艦,在太平洋公海將一枚攜載訓練模擬彈頭的「巨浪-2」戰略飛彈射向南太平洋。新華社稱其「準確落入預定海域」,屬年度例行訓練,並已事先通報相關國家。而在同一天稍早,數千公里外的蘇瓦(Suva),澳洲總理艾班尼斯(Anthony Albanese)與斐濟總理雷布卡(Sitiveni Rabuka)共同簽署海洋和平聯盟(Ocean of Peace Alliance),這是斐濟建國以來的第一個相互防衛條約。
此外,澳洲於2025年10月6日與巴布亞紐幾內亞簽署首個共同防禦條約。從巴布亞紐幾內亞到斐濟,坎培拉正在南太平洋補上一條條安全網,而北京則在同一片海上,用潛射戰略飛彈提醒各國,解放軍還在。如果這只是巧合,也是一個很難被各國忽視的巧合。
從「打得到」到「打不掉」的發射平台
要衡量這次試射的意涵,關鍵重點不在「洲際」二字,而在發射平台。2024年9月25日,解放軍火箭軍自海南島試射一枚陸基機動洲際飛彈,該枚飛彈很可能是東風-31AG,飛行約1萬1700公里後落入南太平洋,這也是中國自1980年DF-5試射以來,首次將洲際飛彈測試目標設於太平洋。那一次,北京展示的是射程、機動發射與跨太平洋彈道能力。
這一次的戰略訊號不同。新華社確認,7月6日曾經進行攜帶模擬彈頭的戰略飛彈試射,並稱其落入太平洋預定海域。國安會秘書長吳釗燮說明,試射彈種為「巨浪-2」型,最終落入南太平洋諾魯與東加之間的公海。核嚇阻而言,潛射彈道飛彈的重點不只是打得遠,而是讓核反擊能力更難被一次先制打擊消滅。換句話而言,陸基飛彈展示的是「我打得到你」,戰略核潛艦展示的是「我讓你找不到」。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巨浪-2型的能力以及其意涵。一種論點是,巨浪-2型的射程雖已足以支撐海基核反擊任務,但若要對美國本土形成更穩定壓力,發射平台位置與前出海域仍是關鍵。若此判斷成立,中國潛艦仍須在射程、隱匿與反潛風險之間取得平衡,才能提高其海基核嚇阻的生存性。
另一種論點是,巨浪-2若從南海或中國近海發射,對美國本土的威脅範圍仍可能受限。如若要構成更完整的威脅,潛艦仍可能必須部署於日本東北外海或太平洋深處。這表示中國海基核力量雖然正在外推,但是仍受限於射程、隱匿與反潛風險。
一場算計過的政治操作
於是真正該追問的問題是什麼?軍事上,這枚飛彈有必要把彈道與靶區瞄準南太平洋方向嗎?若從巨浪-2的能力限制看,答案反而更清楚:把靶區拉向南太平洋,除了技術驗證,更是在展示094型戰略核潛艦能否駛入更遠海域、通報、發射與完成遠距彈道試驗的整套程序。也就是說,這次試射的核心訊號不是新型飛彈已成熟,而是中國正把既有海基核嚇阻平台推向更遠海域,測試區域國家對其活動的反應。
既然如此,這次仍把試射方向拉到太平洋,軍事必要性未必高,政治展示性卻相當明顯。這正接近謝林(Thomas Schelling)所說的訊號傳遞邏輯,武力的作用不只在真正使用,更在於透過展示、威脅與可預期的傷害能力,塑造對手的判斷。換成孫子的語言,這兩個字就是「示形」。
而這場「示形」的對象,顯然不只華府。通報過程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政治操作意味。
中方官方說法是,這次試射屬於年度訓練的例行安排,已事先通報相關國家,且不針對任何特定國家或目標。但從周邊國家的反應看,這個「事先通報」並不足以降低政治衝擊。日本方面表示,中方先在5日通知日本海上保安廳,稱可能有太空殘骸落入日本專屬經濟海域附近,隔天,日本才收到飛彈試射通知,並要求中方重新考慮。紐西蘭外長則明言,中方是在發射前數小時才通知紐西蘭,紐方不希望南太平洋被用作飛彈能力測試場。澳洲外長也表示,中方雖曾通知澳洲,但這次試射在區域安全上仍具有不穩定性。
時間點更使這場試射難以被單純視為技術測試。就在同一天,澳洲與斐濟簽署「海洋和平聯盟」,也是澳洲在美國、紐西蘭與巴布亞紐幾內亞之後的第四個正式同盟。條約內容包括相互防衛義務,也允許其他太平洋國家未來加入。而且,其他媒體也指出,至少三艘中國衛星追蹤船已部署於太平洋相關位置。也就是說,這是早已準備好的試射。
換句話來講,這次試射不應只被解讀成一枚飛彈的技術展示,而更像是一場經過算計的戰略示形。中方形式上完成通報,實質上卻把從周邊國家到南太平洋國家置於極短反應時間之內。它一方面宣稱試射不針對特定國家,另一方面又選在南太平洋安全網正在成形之際,把海基核武打擊力量,直接推進到區域國家面前。
把鏡頭再拉遠一點,才看得清這枚飛彈瞄準的是哪一盤棋局。澳斐的海洋和平聯盟並非孤例,而是澳洲自2022年中國與索羅門群島簽署安全協議以來,一連串南太平洋條約布局的最新一著。
澳洲除與多國簽署防衛同盟外,同時,澳洲與萬那杜上週(6月29日)才簽署《納卡馬協議》(Nakamal Agreement),阻止中國在該國建立軍事基地,澳洲與巴布亞紐幾內亞的防衛條約則於8日生效。也就是說,坎培拉正在南太平洋編織一張以共同防衛、基地排除與安全協商為核心的區域安全網,而北京直接在這張網逐漸收口的節點上,把潛射彈道飛彈試射推進澳洲所主導的安全區域。也就是說,條約承諾的是未來援助,飛彈展示的是當下能力。北京真正押注的,正是太平洋島國對中國有更直接、更深刻的印象。
建立預警能力的必要性
回到台灣,更需要重視三個層面的問題。其一,台海想定正式被核陰影覆蓋。穩定,不必然帶來低層次安全,「穩定-不穩定悖論」早已提醒,核層級的相互嚇阻越穩固,傳統軍事與灰色地帶操作反而可能取得更大空間。
北京藉由試射巨浪-2型飛彈,所展示的不只是飛彈射程,而是戰略核潛艦前移與海基核反擊程序的可信度。也就是說,它更直接影響的,是美國介入台海時必須面對的升級風險,以及華府在危機中「是否向前一步」的意願。
其二,南海與第一島鏈外緣的戰略份量只會更重要。若巨浪-2仍要求解放軍核潛艦在必要時前移至更遠海域,南海島礁軍事化、航道控制與對外國艦機、水下偵測活動的排擠,就不再只是零散摩擦,而是支撐海基核嚇阻前出與掩護的布局。
其三,通報的手法可能外溢到台海。這次試射顯示,形式上的事前通報,不等於實質上的風險協商。若未來北京以太空殘骸、科研活動、演訓區等低度敏感名義,先劃設海空域、壓縮航運與軍事反應空間,再突然把性質推向軍事用途,台灣面對的就不只是抗議問題,更是預警問題。
所以,這次試射真正留下的,不只是太平洋上一個落點,而是一種新的區域語法,你們簽你們的條約,我射我的飛彈。對台灣而言,南太平洋不是遠方的新聞,而是台海劇本的外海預演。當北京能把例行訓練、事前通報與戰略包裹同一套動作,台灣要準備的就不只是事後譴責,而是及早辨識、快速揭露,並把灰色訊號轉化為國際警訊。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