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示好，習近平強硬：「習川會」折射中美新均勢

週四，川普總統在北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

文/紐約時報中文DAVID E. SANGER

對川普總統而言，他訪問北京的第一天完全圍繞著他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之間的個人關係展開。

「您是一位偉大的領導人，」他對東道主說道。他經常表示，自己欽佩習近平對14億人口國家的「強有力」控制。「我對每個人都這麼說。」

不出意外，週四習近平幾乎沒花時間在恭維上。在21響禮炮和中國人民解放軍部隊精準的儀仗表演結束後，這位沉穩自律的中國領導人立即切入正題，為兩國關係設定邊界。他明確表示，台灣是紅線，並清楚地警告：如果川普干涉中國長期以來控制這個自治島嶼的努力，那麼他試圖改善中美關係的努力很可能胎死腹中。

根據中國官方通訊社新華社發布的通報，習近平說：「美方務必慎之又慎處理台灣問題。」這一警告是在人民大會堂——毛澤東革命僅十年後建起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權力中心——的公開講話最初幾分鐘裡發出的。對習近平而言，從一開始就設定邊界至關重要。

這一刻似乎捕捉到了兩個對手之間的一種新的均勢狀態。習近平的行程經過精心設計，毫不懷疑地表明：儘管中國面臨通縮、人口減少、房地產泡沫破裂等諸多問題，但中國作為平等超級大國的時刻已經到來。

至少在川普為期兩天的訪華之行伊始，他處處流露出和解的姿態，這與他回國公開場合中對中國的描述完全相反——在總統競選期間，他一直將中國描述為搶走就業機會的國家安全威脅。習近平雖然面帶微笑、歡迎川普，但私下裡卻更為強硬——尤其是在台灣問題上，他發出了明確無誤的警告。

這種差異直接反映出習近平在公開講話中展現出的新的自信與權威，儘管中國國內經濟面臨挑戰，但他也看到美國正陷入與伊朗的衝突——另一場中東對抗，且沒有容易的退出路徑。

這位中國領導人精心設計了這一天的行程，包括參觀天壇——一座離紫禁城不遠的明代建築群。川普坐在這座13世紀瑰奇建築中，聽了一堂中國領導人的歷史課，這堂課被特意調整，以呼應當代現實。

在週四晚上播出的國宴祝酒環節，川普帶來了他自己的歷史課。他描述了中美兩國之間的聯繫，可以追溯到「中國皇后號」商船——這艘船在1783年花了14個月航行以開闢貿易，並將首批美國外交官帶到當時的Canton（今天的廣州）。

「我們在遇到困難時都能相處融洽，我們會解決它，」川普說。但即便如此，他仍將兩國關係歸結為個人層面，明確表示兩國之間的巨大分歧必須由兩位強有力的領導人來解決。

「只要有問題，我會給你打電話，你也會給我打電話——人們不知道這一點——只要有問題，」他說。「我們會很快解決它，我們將共同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習近平則重申了他的核心理念：為了防止競爭演變為衝突，兩國必須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這一概念因哈佛大學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的著作《註定一戰——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嗎？》而流傳開來，指崛起大國挑戰守成大國時常導致戰爭。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寫道：「正是雅典的崛起及其在斯巴達引發的恐懼，使得戰爭不可避免。」）

習近平提出了一個熟悉的解決方案：禁止談論世界第一和第二大經濟體之間的競爭（這是拜登白宮的常規話題），而是專注於「穩定」——一個很少與川普聯繫在一起的治理特徵。

根據官方媒體報導，習近平表示：「中美之間的共同利益大於分歧，中美各自成功是彼此的機遇，中美關係穩定是世界的利好。」

但與川普不同，他探討了另一種可能的情景。

根據官方媒體的通報，他在明確談及台灣問題時說，「處理不好，兩國就會碰撞甚至衝突，將整個中美關係推向十分危險的境地。」

如果這一切聽起來很熟悉，那是因為確實如此。習近平有自己慣用的說教，這是他以「哲人聖君」方式統治中國的一部分。在這次峰會上，他還發明了一個新的說法：他表示同意川普關於「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想法。

正如喬治城大學中國問題學者杜如松(Rush Doshi)所指出的，這聽起來像是努力「鎖定一個對他們有利的『休戰』協議，他們希望將其延續到川普之後，以這場貿易戰後的緩和作為基準線。」

杜如松在X平台上寫道，未來關於中國製造產能過剩或美國在印太地區重建軍事能力的爭端，都可能被宣布為「違反這一框架」。

這與川普的風格形成了鮮明對比——對他而言，峰會首先是為了即時達成「交易」，通常是他可以吹噓能帶來就業或銷售的交易。例如，川普帶了一群企業高管，他說他們的出席是為了展示對中國的「尊重」，同時尋求市場准入。

這讓人想起比爾·柯林頓和小布希時代，他們曾帶領商界領袖探索中國市場的潛力，通常是首次嘗試。但川普的代表團擁有數十年的經驗，其中很多是苦澀的。他們中的一些人是知識產權盜竊鬥爭的倖存者，也經歷過旨在偏袒中國本土產業的嚴格限制。

習近平沒有帶對等的團體。無論試圖在美國開展業務的大型中國車企比亞迪，還是與美國AI公司競爭前沿的創新人工智慧企業深度求索，都沒有高管在場。

在酒杯碰撞和樂觀的祝酒辭中，還能聽到其他不和諧的音符。與中方報導不同，白宮發布的美方版本談到了打擊吩坦尼前體（這是中美長期存在的問題）以及購買美國農產品。它沒有提到台灣、中國對稀土的限制，或中國快速的核武器建設。

白宮還描述稱，美國和中國在需要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並使其免受伊朗通行費影響的問題上立場一致。這些都是事實，但忽略了更深層的複雜性：儘管美國提出請求，中國不太可能無償動用其對伊朗的影響力。代價可能是什麼，目前尚不清楚。

這兩位領導人如何辯論分歧的真正考驗可能將在週五上午到來——屆時川普將與習近平舉行規模更小的會晤。這是他最喜歡的那種形式：領導人對領導人。而一旦他離開中國領空，他似乎很可能以自己偏好的版本來呈現這些會談內容。

中國政府則很可能更為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