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羅慶生》中印關係解凍 美國印太戰略還能繼續嗎？
9月12、13日在印度首都新德里召開金磚國家（BRICS）峰會時，習近平可能率領約400人組成的代表團到訪，龐大代表團的意義，意味著中國企業有意大規模投資印度。（圖／台灣國際戰略學會）
文/羅慶生
9月1日，吉爾吉斯首都比什凱克舉行的「上海合作組織」峰會上，媒體捕捉到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印度總理莫迪邊走邊聊步入會場，並在會議桌前再次握手致意的畫面。雙方親切的互動，是表示因邊境衝突惡化的中、印關係，將要解凍了嗎？
很可能。不久前路透社引述3名印度消息人士報導，9月12、13日在印度首都新德里召開金磚國家（BRICS）峰會時，習近平可能率領約400人組成的代表團到訪。這不僅是睽違7年後習近平再度訪印，規模也比2019年那次不到200人團體的規模要大得多。龐大代表團的意義，意味著中國企業有意大規模投資印度。果真如此，攪動的地緣政治與經濟影響將非比尋常。那不僅是中、印關係解凍的問題，而是印度可能從西方陣營，轉回全球南方。因此再深一點的提問將是：美國的「印太戰略」還能繼續存在嗎？
「印太戰略」的前世今生
眾所周知，美國推動「印太戰略」的目的是透過外交手段聯合有「共同價值觀」的友邦，共同應對中國大陸的崛起。
2016年，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肯亞舉行的非洲開發會議上，首次提出「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構想，從概念上為美、日、印的「共同價值觀」聯盟奠定基礎。2017年，川普總統在他的第一任期提出「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願景。2018年，美國發布國防戰略與印太戰略框架，提升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Quad）層級，並宣布將「太平洋司令部」改名為「印太司令部」。這是將這個戰區司令部的轄區擴大到印度洋，暗示必要時候，美軍太平洋艦隊將遠赴印度洋作戰，支援印度。
2020年，中印邊界發生流血衝突，雙邊關係迅速惡化。當時執政的美國拜登政府即順勢深化印太戰略，進一步拉攏印度。一時間西方媒體將印度描繪為：下一個世界工廠、全球人口最多的民主開放社會、抗衡中國的印太戰略支柱。西方資金也不斷湧入印度。2022年，印度正式超越中國，成為主權投資者眼中最具吸引力的新興市場。2023年6月，拜登總統邀請莫迪赴美「國是訪問」，在美國國會參眾兩院聯席會議上發表演說。這是最高層級的禮遇。
轉折是川普總統的第二任期開始後。川普總統不滿印度購買俄羅斯原油，2025年8月宣布在25％的「對等關稅」上再加25％的懲罰性關稅，稅率高達50％。引起印度不滿，雙方關係開始生變。西方媒體也逐漸發現，印度並不是他們所描繪的那個樣子。
2023年，印度處罰中國品牌小米手機的印度分公司，沒收人民幣48億100萬元。外界原以為針對中國企業，誰知印度對外資是一視同仁，不僅罰小米，也罰了韓國三星、美國的亞馬遜和谷歌。2024年進一步修訂《競爭法》，將反壟斷罰款計算基數從原本的「本地營收」擴大至「全球總營業額」。2025年據此開罰蘋果高達380億美元的天價罰款。西方企業終於不忍了，紛紛退出印度。2020年印度的外國直接投資（FDI）金額為640.72億美元，2025年降至3.53億美元。最具指標意義的是馬斯克的特斯拉汽車廠，2026年5月宣布放棄在印度設廠的計畫。
另一個具指標意義的事件，是2026年6月16日，美國戰爭部宣布將「印太司令部」恢復原名稱的「太平洋司令部」。從邏輯上說，這表示美軍太平洋艦隊將專職太平洋上的作戰，不再管印度洋的事。因此雖不能直接推論美國「印太戰略」已經名存實亡，至少表示這屆的川普政府對印度不再感興趣。不過，印度人口多、土地廣，戰爭潛力超過日本。不談俄羅斯，美國要在歐亞大陸操作制衡中國，印度仍是最佳選項。未來美國重拾印太戰略的可能性並不排除。
中印關係改善的影響
這表示中國將有一段與印度關係穩定良好的機會之窗。那麼這機會之窗將如何影響美、中競爭？這就要從地緣政治經濟的宏觀角度來看。首先要釐清當前全球地緣政治格局。
當2025年中國挺過美國川普總統關稅戰的「極限施壓」，成為唯一能迫使美國束手停戰的國家，客觀上當代的地緣政治賽局，就只有美、中兩國才是勢均力敵的主要棋手。傳統強國的俄羅斯進攻烏克蘭，同樣是傳統強國的歐洲列強則力挺烏克蘭；這讓歐、俄雖然沒有直接開戰，國力卻相互消耗。現在俄羅斯依賴中國製造的商品，歐盟則依賴美國的能源。雖仍是棋手，地位卻已經降級。至於日本雖國力強大，但以美國馬首是瞻，自主性不足。
這讓世界逐漸出現兩極分化。一個是經濟發達，美國化或美國主導的西方世界，另一個是經濟正發展中，尚未或拒絕美國化的全球南方國家。中國雖無意主導全球南方，但中國現在不僅是「世界工廠」，還是「世界工廠的工廠」。全球南方國家如果想進一步發展經濟，又不想美國化或被美國主導，自然會選擇傾向中國。
那麼印度到底屬於西方國家，還是全球南方？這就有點難說。印度總理是選民一人一票選出來的。所以，可以說印度和西方有民主的「共同價值觀」。但印度是不結盟國家，堅持自己國家利益至上。所以要印度像歐洲一樣，為制裁俄羅斯，放著便宜的俄羅斯石油不用，硬要從遙遠的大西洋彼岸進口昂貴的美國原油，印度是不幹的。從這點看，更接近全球南方。
今年的印度有點諸事不順。不只外國投資停滯，伊朗戰爭也讓經濟受損。印度超過90％的原油和天然氣仰賴進口，荷莫茲海峽航運中斷讓印度面臨嚴峻的進口與通貨膨脹壓力。人工智慧（AI）的興起，則讓規模佔GDP約7％的IT外包與軟體服務營收大幅放緩。原本在世界佔有一席之地的印度 IT 工程師，現在面對的「結構性失業」危機相當嚴重。
5月10日，印度總理莫迪公開呼籲民眾少用燃油、優先使用公共交通與減少非必要的海外旅行，甚至呼籲避免購買黃金飾品以減少外匯消耗。雖然印度韌性十足，9月2日公布的新一季經濟成長率高達7.8％，大幅優於市場預期，莫迪仍再度呼籲避免購買黃金、延後海外旅遊與海外婚禮，全力推動「經濟自主」政策，以應對全球衝突對貿易、能源市場與供應鏈帶來的衝擊。
無論GDP數據是否如外界質疑地滲有水分，在西方企業對印度不再感興趣後，印度要引進新技術與資金，中國高新企業幾乎是唯一選擇。在中國也希望改善與印度關係的情況下，雙方關係解凍自然水到渠成。
然而，印度需要引進中國的高新技術與資金，那中國需要印度的是什麼？這是問題的關鍵。要理解中國的機會之窗，梳理中印關係改善對世界的影響，必須釐清這一點。
雖然第一島鏈或台灣議題經常被美國菁英提及，但當前美中競爭的焦點並不是軍事，而是經濟層面。更精確地說，是在AI、機器人與太空等高科技產業的發展，以及金融。美國對中國競爭除了高科技封鎖，還有個輔助性的競爭策略：非紅供應鏈。就是要求美國企業寧可多花錢買較貴的材料或零組件，供應鏈中也不能有中國供應商。蘋果手機想用中國生產的記憶體，美國官員就表態反對。一方面可以避免對中國的依賴，二方面可以打擊中國的高科技產業。這策略便宜了原本競爭不過中國同業的亞洲高科技企業。台灣與韓國就是搭上這班車，去年賺得盆滿缽滿。未來幾年，還可能繼續賺。
中國除了扶持「新質生產力」之外，同樣有個輔助性的競爭策略：去美元化。美國把美元當制裁工具，技巧愈來愈純熟，效果也愈來愈好。現在美國還離不開中國供應商，但「非紅供應鏈」發展到極致，就是美中脫鉤。屆時美國動用美元制裁中國將不會再有顧忌。美國對伊朗實施的「經濟D-Day」（Economic D-Day）極限施壓行動，難保某一天不會用到中國身上。中國要消除這威脅，去美元化勢在必行。然而中國推動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與數位人民幣的進展緩慢，全球南方國家並不完全歡迎。
原因就是擔心「前門拒虎，後門迎狼」的效應。各國好不容易擺脫對美元的依賴，不願再依賴人民幣。全球南方國家要的是一種不受特定國家控制的國際交易貨幣。2024年2月，俄羅斯提出金磚國家建立「金磚之橋」（BRICS Bridge）的跨境支付倡議；10月，在俄羅斯喀山舉行的金磚國家峰會中被正式提出。然而兩年快過去了，「金磚之橋」只在紙面上建立「金磚支付」（BRICS Pay）平台，實務進展並不如預期。原因？今年作為金磚國家主席國的印度並不積極，是重要原因。
不過，今年8月開始，印度就比較積極了。8月11日，印度央行總裁馬爾霍特拉（Sanjay Malhotra）表示，金磚國家成員正討論各國即時支付系統及央行數位貨幣（CBDC）相互連接的可能性。這差別，當然與印度感受到被西方集體放生有關。
這就是中國想要的。印度回到全球南方陣營，加速「金磚支付」平台的建立。中國也就不吝於擴大對印度的投資。金磚國家人口佔全球的40％，GDP佔全球的37.3％。一旦「金磚支付」平台上線，將是全球最合理、最有機會成功的「去美元化」機制，也將吸引其他全球南方國家陸續加入。透過「金磚支付」，中國對外貿易也將不再有後顧之憂。
但也正因為如此，美國要保護美元，不會眼睜睜看它建立。外交檯面下將會有許多折衝或利益交換。中印關係解凍歸解凍，是否能如膠如漆，還需要觀察。
（作者羅慶生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博士，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