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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建元 / 有小說為證–陳竹奇著《鐵國山的紅太陽 — 一個人的革命》推薦序

2026年7月25日曾建元與陳竹奇(右)合影於《山高水長心手相傳》美娟水墨國畫如光工筆佛畫母女聯展臺北市藝文推廣處展場 。

文/ 曾建元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客語與客家文化學分學程兼任副教授、華人民主書院協會暨公民監督國會聯盟常務理事、獨立中文筆會副會長)

陳竹奇穿梭在社會科學、政治經濟學、歷史學和文學之間,在學者、文學作者和公民運動者之間變身,他的小說情節在真實與虛構中翻頁,他的人生也在歷史和小說中出出入入。因此只有陳竹奇會在小說中發出這樣的疑問:「甚麼才是真的。」

陳竹奇的小說,總以第一人的視角進行敘事,而創造出小說陳竹奇和他的小說世界。小說陳竹奇是陳俊昇的投影,陳俊昇對其現實經驗的思辯則開闢出與他雜揉真實與虛構的小說世界。由於我與陳竹奇身處同一年代,個性和興趣相若,1980年代學生運動的經歷和交往多所重疊,對現實和歷史的知識份子家國情懷也相同,所以我讀他的小說還有一種探蹟索隱的樂趣。陳竹奇把歷史素材都放進了小說,在史料的架構和縫隙中裝填他的想像,因為歷史的研究受限於史料證據,哪怕當事人的口述歷史,只要是孤證也不具有證據力,事實的還原有許多不可能跨越的限制,但小說或故事就不同了,只要形成一個具有邏輯和滿足人性的敘事,歷史小說都可以取代歷史。舉例而言,日本近松門左衛門的劇作《國姓爺合戰》,鄭成功反清復明成功,迎昭宗永曆皇帝朱由榔南京還都;臺灣乙未有佚名者撰《臺戰演義》,日本臺灣總督樺山資紀兵敗投降臺灣民主國大總統劉永福,引臺灣國黑旗大軍渡海滅亡日本。

小說情節的詭奇與寓意

在陳竹奇的《臺海風雲戰紀》三部曲裡,小說陳竹奇是以臺灣的高級情報員身分,利用個人在各國間的公誼私情,合縱連橫,肉身獻祭,改變了東亞細亞洲的區域格局,中國爆發內戰,中華民國亡於臺灣內部第五縱隊奇襲,中國民主重建,臺灣則以凱達格蘭西拉雅國實現獨立。《鐵國山的紅太陽──一個人的革命》小說集收錄的中篇小說〈鐵國山的紅太陽〉是《臺海風雲戰紀》三部曲的外傳,陳竹奇想像中華人民共和國對臺灣認知作戰和滲透的成功,使臺灣人民經由選舉實現中國國民黨的再一次全面執政,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當選總統,以臺灣地區最高領導人身分,赴北京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簽訂和平協議,而在此同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則發動中國人民解放軍航空母艦艦隊分屏東、宜蘭兩路奇襲臺灣,並在小說陳竹奇的事前部署下,派遣十路第五縱隊接管各軍事要地,鄭麗文下令國軍放棄抵抗,臺灣因告易幟,臺灣民眾黨前主席柯文哲被指定為臺灣特別行政區首任行政長官。中華人民共和國要滅臺灣前朝國史,將廈門大學臺灣研究院研究人員安置到中央研究院改制之臺灣地區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找出曾在廈大求學的小說陳竹奇,任命其為所長,執行改寫臺灣史的洗腦任務。

小說陳竹奇被要求修改的是他的兩篇臺灣史文章〈中共不是臺共〉以及少作〈社會形構、民族主義與意識形態──評《臺灣人四百年史》〉。其實作者陳竹奇在告訴我們,這是反映他臺灣史觀的代表作。前者談的是臺灣共產黨基於日本共產黨臺灣民族支部的地位,秉持的是共產國際反殖民主義反帝國主義的精神,因而在堅持人民民主的階級立場之餘,在今天也必然會反對中華民族主義帝國主義和黨國權貴資本主義。後者,則在分析史明《臺灣人四百年史》的方法論和證成臺灣民族論的寫作策略,同時也指出其臺灣漢人本位的缺陷。後者刊登於1991年9月1日的《中國論壇》月刊號第11期,那時的陳竹奇正被捲入因《臺灣人四百年史》讀書會而發生的叛亂案中生死如一髮引千鈞而不自知。

小說陳竹奇的下一個任務,是交出劇本〈鐵國山的紅太陽〉,把雲林縣古坑鄉鐵國山總統柯鐵虎抗日的史事聯結上共產黨。事實上二二八期間率斗六警備隊最後與國民革命軍激戰於古坑樟湖村的陳篡地醫師,在越南倒確實認識了胡志明,而參與了越南的獨立運動。小說陳竹奇絞盡腦汁,苦不堪言,躲避回阿里山的嘉義縣竹崎鄉老家,不意被毒蛇青竹絲咬傷,急送至雲林縣斗六市臺大醫學院附設醫院雲林分院醫治,黨官中共臺灣地區委員會副書記小郭尾隨而來,故事裡小說陳竹奇在毒發昏迷之際,靈魂死命逃奔鐵國山,見到柯鐵虎、陳篡地與謝玉露夫婦向他招手。歷史要竄改沒有那麼容易,刻在人心版裡的歷史評價,遠比文字記載的真偽虛實,更難撼動。

國家政治檔案裡的青春紀事

陳竹奇寫作的動機,我感覺和政治檔案全面公開後,人們面對歷史是非的尷尬有關。《政治檔案條例》在2023年12月修正後,從威權統治時期走過來的人,開始有機會回去看看自己的相關檔案,瞭解自己經歷的過去,或是校正自己的記憶。陳竹奇早在臺灣省立嘉義高級中學的中學生時代,就是《嘉中青年》校刊社裡的文藝慘綠少年,對於中國現代化的朦朧憧憬和五四運動中引領風潮的知識份子形象的嚮往,使他選擇到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學系升學。政大是臺灣人文社會科學的重鎮,陳果夫寫的政大老校歌歌詞的第一句是:「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我們就是管理眾人之事的人」,政大提供了豐富的學術資源和夢想讓學生燃燒青春,陳竹奇胸懷繼絕淑世的大志,投身學生運動,瘋狂地閱讀、思考,觀察、參與、寫作和行動。他選上政大學生級系代表聯席會總幹事,應呂昱(呂建興)之邀參加南方雜誌社所舉辦的南方生活營。呂昱年輕時代因參加了政大代聯會總幹事許席圖組織的中國統一事業基金會,擔任龍雲戰鬥團副團長,被控主張統一主義和顛覆政府而於1969年被捕下獄,1984年甫出獄,蟄伏兩年見機不可失,乃創辦了南方雜誌社和南方出版社,為學運提供左派思想泉源和促成跨校組織網絡,陳竹奇於是被引進了野百合的學運世代群體當中,1987年8月當選大學法改革促進會主席團主席,成為政大校園解放和大學改革的重要旗手。政大負責為黨國監控他的是訓導處課外活動組長廖風德,廖風德後來以論文《學潮與戰後中國政治(1945-1949)》成為政大歷史系第一位博士而留校任教。廖風德的歷史學訓練運用在法務部調查局《安苑專案》的交辦任務中,為陳竹奇在國家政治檔案中留下了指南山下醉夢溪左岸的政大校園青春紀事。

1988年黃煌雄創辦的財團法人臺灣研究基金會成立,在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研究生吳介民的提議下,組織了學運史小組,以陳竹奇和臺大學生會長范雲、臺研會助理鄧丕雲為主要成員,整理和總結1980年代臺灣學運經驗。然因陳竹奇夾處在大革會/民主學生聯盟和臺大自由之愛兩個學運陣營的恩怨是非之間,他被迫離開了這個小組。陳竹奇也在臺研會認識了臺大政治學研究生林佳龍和社會學研究生陳正然(小丑)。1991年陳正然放棄了在美國攻讀的博士學位,經全美臺灣獨立聯盟王文宏介紹,在回國途中取道日本東京認識了臺獨革命家史明(施朝暉)。回國後創辦無花果資訊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和臺灣文化資料中心,進行臺灣史料文獻的打字建檔工作,並在林佳龍擔任幹事的憲改會下成立臺灣社會運動史讀書會,邀集賴曉黎、陳竹奇、王淑雯、鍾佳濱、王昭文、廖偉程等青年學生研讀《臺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中的《臺灣社會運動史》,以及史明的《臺灣人四百年史》。成員當中,廖偉程與陳正然有姻親關係,而廖偉程是陳竹奇擔任政大代聯會總幹事時的副總幹事。

生死有命,天助自助

史明係於1949年組織臺灣獨立革命武裝隊謀刺中國國民黨總裁蔣中正未果,在蔣中正復任總統後的1952年逃亡日本。他以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階級鬥爭論觀點寫作《臺灣人四百年史》,1962年出版,自成一家之言,1967年復創立獨立臺灣會,推動臺灣民族主義和臺灣獨立建國。1980年代之後,法務部調查局在史明身邊成功佈建線民林榮來(青山),清楚掌握史明動態,1990年三月學運之後,國家安全局感到臺獨由言論主張趨向組織化,乃決定選擇對象,殺雞儆猴,對臺灣獨立建國聯盟和民主進步黨臺灣主權獨立運動委員會及其他潛在的組織給予警告。調查局因擁有林榮來內線,遂由副局長高銘輝主導,以獨臺會為對象進行收網,陳正然因史明投資無花果公司,不時會化名與史明通信,兼而報告籌組讀書會情形,其信件為臺灣警備總司令部特檢處查獲通報,調查局特為陳正然與臺灣社會運動史讀書會設立《青峰專案》,命林榮來蒐集情報,因陳正然與廖偉程都曾赴日見過史明,和從事社會運動的獨臺會員王秀惠和林銀福(馬撒歐.尼卡爾Masao Nikar)成為《獨臺會案》第一波逮捕的對象。

1991年5月9日,李登輝總統宣布動員戡亂時期終止後的第九天,調查局在臺北市、臺北縣、新竹市、高雄市同步展開逮捕行動,兩天後再逮捕協助林銀福貼獨臺會海報的安正光(Cegau Drululan)。惟新竹市調查站未經知會國立清華大學即進入學生宿舍逮捕歷史研究所研究生廖偉程,此舉嚴重侵犯大學自治和大學校長的家宅權,引起清大校長劉兆玄的震怒,而由校方租遊覽車組織師生到臺北市調查站包圍抗議。比鄰清大的國立交通大學臺灣研究社社長闕河鳴則智謀設計逮捕潛伏社團讀書會的調查員戴邦森報請校方處理,交大校長阮大年也起而呼應清大,加入抗議行列。國安局和調查局錯估臺灣社會對於臺獨叛亂案件的反應,也未預料到劉兆玄出面而在知識界引起的效應。臺灣高等法院檢察署在五天後以《刑法》第100條與《懲治叛亂條例》第2條第1項內亂罪起訴陳正然等人,求處死刑,清大學生發起佔領臺灣鐵路局臺北車站的行動五天,迫立法院於5月15日迅速廢除《懲治叛亂條例》,陳正然等獲得交保,知識界進而發起100行動聯盟,以10月10日國慶日反閱兵行動在臺大醫學院基礎醫療大樓聚集逼迫國民黨政府承諾繼續修正《刑法》第100條。1992年5月《刑法》完成修法公布,《獨臺會案》五名被告方以行為未涉及強迫脅迫而全部獲判免訴無罪。

陳竹奇當時親上街頭參與救援不遺餘力,佔領臺北車站和臺大醫學院反閱兵的抗爭他都在場,但直到2026年調查局《海雷專案》的廖偉程檔案公開,他才發現,上面記錄著廖偉程是由他帶進陳正然的讀書會的。如果廖偉程和陳正然依《懲治叛亂條例》必須處決,下一個就是他。死神與他錯身而過。他救援同志的行動,也救了自己。

靈魂歸向鐵國山

若不是政治平反運動再加民進黨全面執政逼迫國安局全面開放政治檔案,陳竹奇和我輩未必在有生之年可以有機會看到自己的政治檔案,更遑論看到父祖一輩親歷的二二八和白色恐怖,看到歷史真相會被進一步揭開。陳竹奇在60歲的時候,還是在一個充滿偶然性的狀態下才知道自己曾經經歷的驚險人生,這是寧靜革命製造出來的意外。而檔案上那許許多多的黨國佈建線人,不知幾人能跨越藍綠,永遠叱吒政壇或杏壇,卻不見在名字曝光之後,就當年的行為作出說明,他們是沒預料這事總有一天要面對良心的審判而措手不及回應,還是篤定終身否認到底。

學運世代的鄭麗文可以出賣原有的價值成就政治的事業,陳竹奇此生也可以有很多機會。在小說中,陳竹奇做出了更大的交易:賣臺。但他終究還是禁不住透過母親張忍歌聲傳出來的臺灣英靈的呼喊,向鐵國山直奔而去。原來,這才是作者陳竹奇靈魂永恆的歸向。

民國115年7月23日晚8時新北板橋喬崴萊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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