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葉珈君》北京戰略進逼 歐美在聯合國權力式微

在「全球發展倡議」(GDI)提出5周年之際,中國大陸外交部長王毅在高層會議上再次重申了北京的戰略宣示:將該倡議深度對接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並以「全球南方」代言人的姿態,推動國際秩序轉型。
文/葉珈君
當前全球地緣政治的版圖正經歷著二戰以來最為深刻的權力搬移。在「全球發展倡議」(GDI)提出5周年之際,中國大陸外交部長王毅在高層會議上再次重申了北京的戰略宣示:將該倡議深度對接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並以「全球南方」代言人的姿態,推動國際秩序轉型。
這一外交動作不僅是一場發展政策宣告,更是一份針對以西方為中心之國際體系的「結構性戰略檢驗」。多年來,聯合國曾是歐美確立戰後規則、輸出價值觀與主導全球治理的核心舞台;然而,隨著全球南方國家的集體崛起以及北京「發展優先」戰略的進逼,歐美在聯合國體系內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角色式微與邊緣化危機。
王毅在倡議5周年大會上發出的核心訊號,著眼於將發展議題制度化、去政治化,並將其轉化為全球治理的主導議程。北京的政策支柱可歸納為三大戰略層面:
第一,話語權轉移:以「發展權」轉化「人權與規則」。多年來,西方國家偏好以「民主、人權與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作為聯合國論述的基石。北京則藉由全球發展倡議,試圖將國際焦點重新拉回減貧、糧食安全、工業化與基建等實體生存議題。王毅強調對接聯合國2030議程,正是利用開發中國家對歐美「價值觀附加條件」的疲憊感,建立一套以經濟發展為最優先的平行正當性。
第二,陣營制度化:建立「全球南方」聯合陣線。全球發展倡議並非停留在宣示層面,北京已在紐約聯合國總部推進成立「全球發展倡議之友小組」,吸引了近80個國家加入,並成立專項基金與合作項目庫。這種在聯合國體系內組建多邊聯盟的手法,使其政策影響力得以直接影響至聯合國大會(UNGA)及經濟及社會理事會(ECOSOC)的投票生態。
第三,雙軌並進:整合金磚與上合組織的外圍力量。北京將全球發展倡議與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以及擴員後的金磚(BRICS)機制串聯,形成一套對抗西方G7架構的外交組合拳。這種外圍機制與聯合國內部的內外連動,大幅削弱了歐美對多邊議程的獨占性。
面對中國大陸來勢洶洶的政策攻勢,歐美各國在聯合國內部的應對顯得被動且支離破碎。這種角色式微並非一夕發生,而是由三大深層困境累積而成:
首先,價值觀外交與南方國家務實需求背離。西方國家(特別是歐盟)在提供多邊援助或推動聯合國決議時,往往高度連結碳排放限制、民主轉型、治理透明度等規範性條件。然而,對於許多正面臨通膨、債務危機與能源短缺的南方國家而言,歐美的條件化援助顯得遠水救不了近火。北京透過全球發展倡議提供「無附加政治條件」的實體計畫,成功在聯合國大會塑造了「西方講道理、中國給資源」的對比,導致西方在許多關鍵投票中逐漸失去開發中國家的支持。
其次,安理會僵局與多邊主義信任赤字。在美中戰略博弈與俄烏衝突、中東局勢交織下,聯合國安全理事會(UNSC)頻繁陷入停擺。歐美過度仰賴安理會作為施加制裁或維護安全的工具,但在缺乏共識的情況下,其權威性遭到嚴重削弱。當歐美在安理會深陷地緣爭端泥淖時,北京則以全球發展倡議在聯合國大會與專業機構(如聯合國糧農組織FAO、工業發展組織UNIDO等)大力鋪路,實現了「安理會癱瘓,但發展議程推進」的非對稱優勢。
再者,內部戰略分歧與資源疲態。美國政治體制對多邊主義的立場反覆,削弱了其在聯合國承諾的長期可信度;歐盟則受制於內部經濟衰退與烏克蘭戰事的財政負擔,難以向聯合國發展系統提供足夠的全球性資金注入。當歐美削減對聯合國常規預算或特定發展計畫的挹注時,中國大陸適時填補了資金與政治真空,進一步鞏固了其在聯合國秘書處與執行機構內的影響力。
全球發展倡議五周年的里程碑標誌著一個明確的訊號:聯合國正從西方主導的「規範制定場域」,加速演變為多極權力下「發展資源與話語權競逐的舞台」。
歐美若希望扭轉在聯合國內部影響力下滑的局勢,必須徹底反思其全球外交策略。西方必須放棄單純依靠「民主對抗專制」的外交二分法,轉而提供具體、可負擔且具吸引力的全球公共財;同時,歐美需要真誠面對聯合國改革議題,包括提升全球南方在國際金融機構與聯合國決議中的代表性,而非僅將聯合國視為捍衛既有特權的堡壘。
然而,如果歐美繼續轉向「小多邊主義」(Minilateralism)或排他性的「盟友委外」(Friend-shoring)戰略,甚至逐步淡出國際組織的核心運作,那麼聯合國的運作規則,將加速轉由中國大陸主導,並進而推動「發展至上」哲學重塑。這不僅意味著西方在聯合國的主導地位走入歷史,更預示著一個更為分散、由南方國家集體聲量所驅動的新多邊時代已經到來。
(作者葉珈君為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博士生、英國雪菲爾大學國際政治碩士,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