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羅慶生》荷莫茲海峽危機 或將重塑世界新秩序
美伊談判破局，或許會讓這次的「荷莫茲海峽危機」成為重塑世界新秩序的起點。圖為伊朗談判代表卡利巴夫（左）會晤巴基斯坦總理夏立夫（右）。
美國與伊朗達成停火兩周的協議，以進行談判，讓這場2月28日爆發的武裝衝突暫時畫下句點。但是，雙方在歷經21小時談判仍未達成協議後，美國總統川普12日轉發一則關於海上封鎖的文章，讓外界揣測這會不會是他施壓伊朗的下一舉動，文章直言，若伊朗不退讓，川普手上的王牌便是海上封鎖。只是，伊朗支持的「抵抗之弧」並未潰敗，或許會讓這次的「荷莫茲海峽危機」成為重塑世界新秩序的起點。
美國與伊朗高層談判破局，川普急著寫文章施壓，看來又是一次臨陣退縮的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若從宏觀看形勢發展，則川普未來行動的趨勢明顯。首先，以商業思維處理國際事務的川普總統，對這個已持續5個多星期的武裝衝突，後續指導是選擇「停損」而不是「加碼」。
因為，川普並未下令已經集結的陸戰隊、空降部隊出擊打地面作戰，也沒有下令戰機轟炸伊朗的發電廠和其他基礎設施，讓衝突升級為全面戰爭，而是選擇同意伊朗的前提條件停火談判。這表示川普想儘快從目前的僵局中脫身。但這將凸顯美國宰制力的衰退，折損川普總統威望，影響未來地緣政治競爭的格局。
因此，這場武裝衝突或將成為重塑世界秩序的重大地緣政治事件。川普總統無法貫徹自身意志，影響將類似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當時的英國同樣因為無力再以自身意志推行外交政策，不得不退出主導國際政治的舞台。2026年這場或可稱為「荷莫茲海峽危機」的事件，無論談判結果與終局為何，美國在中東的影響力都無法回到從前。那麼誰將接替權力衰退後的美國？答案呼之欲出。
3月31日，兩起相關事件的發生或許是徵兆。一件是在西班牙強調「我們不參與或協助由這個單方面發動、違反國際法的戰爭」之後，義大利和法國也表態拒絕美軍利用該國基地執行伊朗作戰任務。另一件是巴基斯坦外長達爾訪問北京，與中國大陸外長王毅會晤後共同提出「中國和巴基斯坦關於恢復波斯灣和中東地區和平穩定的5點倡議」。
前者的意義，在於西班牙、義大利與法國都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重要成員國，他們公開拒絕配合美軍作戰，其他歐、亞盟邦也都沒有「幫忙」美國，意味著美國主導的世界舊秩序面臨挑戰。而作為美、伊談判中間人的巴基斯坦會找中國背書，共同提出「中東和平倡議」，則意味著由中國大陸主導的新秩序或將誕生。
中國被寄以厚望，關鍵在於對伊朗的影響力。2021年中國與伊朗簽署了為期25年的「全面合作計畫」，之後雖有波折，中伊關係發展並沒有預期密切，但中國仍是伊朗最大的貿易夥伴，購買了超過80％的伊朗原油，也向伊朗銷售了大量各式商品。在伊朗經商或工作的中國公民數以千計，此次從伊朗緊急撤僑即超過3000人。伊朗能愈打愈勇，與中國之間興旺的貿易有關。
2025年5月起自中國義烏，經新疆阿拉山口出境，途經哈薩克、土庫曼，抵達伊朗德黑蘭的「中伊鐵路」正式開通。這條全程約10399公里的鐵路，能將中國商品在15天內運抵德黑蘭。這讓伊朗能像「俄烏戰爭」中的烏克蘭一樣，只要戰線後方有條鐵路能持續獲得外部資源，以補充物資消耗，就有能力打持久消耗戰。4月3日，伊朗以「新型防空系統」擊落美國的F-15E，即證明伊朗的生產並未中斷。
這有兩層意義：第一是外界原本認為，伊朗武器彈藥被摧毀或庫存耗盡後將不得不停戰屈服，並非現實。第二是伊朗的戰時經濟，高度依賴中國生產的原物料與各式產品。伊朗對中國的依賴，是中國推動中東和平的籌碼。
這讓波斯灣產油國對中國也非常期待。數十年來波斯灣國家將自己打造成「和平綠洲」的形象。中東不介入美國與中國的競爭，也不介入歐洲與俄羅斯的爭執。美、中、歐、俄也都同意他們的中立角色。大量世界富豪因而遷入波灣地區，讓中東能以豪奢、旅遊聞名。波灣國家的財富並不是都來自石油，還包括房地產。她們向全球富豪販售在沙漠拔地而起的豪華大樓，暴利驚人。但這形象，在伊朗的飛彈與無人機攻擊其國內美軍基地外溢出的「附帶損失」而破產。富豪們正在離開波斯灣。
如果不能真正解決伊朗的威脅，波灣國家將沒有未來。因此他們支持美國攻擊伊朗，希望能促使伊朗政權更迭。但如果美國做不到，他們就必須考慮與伊朗和解共生，並期望有另一股力量能制約伊朗。因此，美軍如果戰果輝煌，波灣國家就支持美國，但伊朗愈打愈勇，甚至可能成為中東新興強權，他們就會轉而期待中國。他們知道伊朗對中國的經濟依賴。
觀察到這趨勢的並不乏西方學者。4月1日《外交事務》即登載一篇由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高級研究員凱倫楊（Karen E. Young）所撰述的〈後美國時代的波斯灣？〉文章。作者認為這場衝突已讓波斯灣產油國重新思考「以石油換安全」的模式，無論最後如何收場，波斯灣國家都將加速轉型並尋找新的合作夥伴，其中中國被視為最具吸引力的選項。
因此，雖然終局如何還充滿不確定性，難以預知，但形勢使然，有較大機率，美國將退出中東。
首先，美軍這次損失不小。雖然人員傷亡不多，但軍事資產耗損巨大，包括中東美軍基地與彈藥庫存。重建需要時間與經費。但川普的國家安全戰略是保護美國本土與西半球優先，軍事重點轉向亞洲、太平洋。如此是否需要繼續在中東投入資源，將面臨檢討。
其次，衝突過程中各國基於維護領空與主權原則，必須攔截攻擊境內美軍基地的飛彈與無人機。而美軍則將官兵暫時撤離基地，以避免傷亡。這表示美軍駐中東基地，不僅不能保護駐在國，反而依賴駐在國的保護。如此美軍中東基地存在的意義，駐在國家同樣會檢討。
這次衝突美軍的表現仍然相當傑出，展現世界頂尖水準的戰術能力。但戰術的成功，不能彌補戰略的失誤。美國冒著違反「國際法」的指責攻擊伊朗，卻不能達到預定的戰略目標，無論更迭政權、消除核能力，都未成功。甚至維持荷莫茲海峽的通行，也不是美國說了算。未來談判能扳回多少還很難說。但美國無力再以自身意志推行外交政策，就將和「蘇伊士運河危機」中的英國類似：國際政治舞台將轉向另外一邊，重塑世界新秩序。
（作者羅慶生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