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鎤銘》鳳梨釋迦、酒店與陸委會—梁文傑的悖論
綠委陳瑩邀請梁文傑吃鳳梨釋迦冰棒，梁文傑致歉並稱是「語言表達上的失誤」，陳瑩則酸「少去上一次酒店，就可以買很多鳳梨釋迦」，使梁在一旁尷尬笑。
文/蔡鎤銘
台東縣長饒慶鈴因以預錄方式，出現在廈門舉辦的海峽論壇，以推介鳳梨釋迦，被陸委會認為違反《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33條之1，將此案移送內政部進行行政查處。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為此日前發言時稱鳳梨釋迦「台灣人幾乎不吃」、「仰中共鼻息的農產品」引發軒然大波。為了消弭風波，綠委陳瑩6月22日邀梁文傑吃鳳梨釋迦冰，梁文傑致歉並稱是「語言表達上的失誤」，陳瑩則要梁多買鳳梨釋迦冰棒以示誠意，「少去上一次酒店，就可以買很多鳳梨釋迦」，使梁在一旁尷尬笑。
陳瑩這句「少去上一次酒店，就可以買很多鳳梨釋迦」的調侃語句，正道出民進黨官員「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心態，這可要比「何不食肉糜乎」更讓人看清民進黨官員的真面目。
事實上，梁文傑說出「台灣人幾乎不吃鳳梨釋迦」之後，台東縣農會理事長楊招信就痛批：「釋迦產業鏈牽涉五、六萬人生計，如果這樣也要被懲處，真的會笑掉大牙。」饒慶鈴本人則坦然回應：「這是我該做的事。」她更指出，鳳梨釋迦出口有95％以上銷往大陸、香港及澳門，中央若無法開拓替代市場，台灣人民又不吃，這是「不讓農民賣，是要斷他們生路嗎？」
民進黨極力想要斬斷跟大陸的經貿關係，但是又不敢放棄 ECFA，讓兩岸變成是在隆隆的政治炮火聲中，從田間的鳳梨釋迦到高科技的晶片，這些維繫數百萬人生計的貨輪與訂單，在兩岸之間穿梭的景象，猶如是在走鋼索。民進黨一直把大陸視為境外敵對勢力，又想賺人民幣，試想，誰願意用自己的真金白銀去資助敵人的子彈？
這種一邊敵視對岸，一邊又大賺人民幣的作法，若翻開歷史與當代的經濟檔案，我們卻會發現一個令人困惑甚至感到諷刺的悖論：在隆隆的炮火聲中，敵我之間的貨輪與火車依然頻繁穿梭，鉅額的資金流動從未真正停歇。這便是「戰時商業的悖論」。
這也顯示出，在現代地緣政治的棋局中，意識形態的對立往往無法完全壓倒經濟利益的絕對剛性需求，國家生存所需的資源依賴與民生存續的現實壓力，使得「邊打邊談，邊殺邊買」成為了一種詭異卻常態化的戰略選擇，而民進黨的「邊罵邊賣」正是此一全球悖論的在地縮影。
能源與生存的無奈：俄烏戰場上的怪誕交易
最能體現這一悖論的現代案例，莫過於持續數年的俄烏衝突。自2022年戰事爆發以來，俄羅斯軍隊不斷對烏克蘭發動猛烈攻勢，試圖摧毀其基礎設施。然而，鮮為人知的是，在戰爭最激烈的頭兩年裡，俄羅斯的天然氣依然源源不斷地流經烏克蘭境內的管道，輸往歐洲。
這是一個極具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場景：俄羅斯的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每天仍在向烏克蘭支付高額的「過境費」，而烏克蘭雖然在戰場上誓死抵抗俄軍，卻在經濟上依舊履行合約，保障敵國的能源出口通道暢通。數據顯示，僅在2022年，烏克蘭便從俄羅斯手中收取了約12億美元的過境費。
對俄羅斯而言，維持這條生命線是為了保住歐洲市場的市佔率與外匯收入；對烏克蘭而言，這筆過境費是維持國家運轉的重要資金來源；而對當時尚未完全擺脫能源依賴的歐洲國家（如斯洛伐克、奧地利）來說，這更是度過寒冬的救命稻草。這種「互相敵視卻又互相需要」的三角關係，精準地詮釋了經濟互依性如何在極端環境下強制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
歷史的幽默：從染料到棉花的通敵智慧
這種現象並非現代獨有，歷史早已多次證明了資本的流動性往往高於愛國主義的壁壘。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與德國在壕溝戰中殺得天昏地暗。然而，當時英國軍隊制服的染色極度依賴德國先進的化學工業。為了讓士兵穿上體面的軍裝，英國政府不得不通過中立國（如荷蘭或瑞士）輾轉進口德國的染料。與此同時，德國也急需橡膠與棉花來維持戰爭機器，而這些物資主要由大英帝國控制。於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間接貿易便在戰火的陰影下悄然進行。
將時間再往前推至美國南北戰爭時期，林肯（Lincoln）總統也曾面臨類似的道德困境。儘管北方對南方實施了嚴格的海上封鎖，但在實際操作層面，北方仍然允許購買南方的棉花。林肯對此曾有一句著名的實用主義辯護，大意是：與其讓南方人用棉花換取歐洲的先進武器，不如讓他們換取北方的黃金，因為用黃金買不到戰場上的勝利，但用棉花換來的槍炮卻能實實在在殺死北方士兵。這段歷史顯示，在政治領袖眼中，經濟封鎖並非絕對的鐵律，當貿易收益大於資敵風險時，商業邏輯便會佔據上風。
半導體盾牌與鳳梨釋迦：兩岸的恐怖平衡
將目光轉向亞洲，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的關係同樣充滿了這種張力。儘管台海局勢長年緊繃，政治對立鮮明，但兩岸的經貿依賴度卻始終居高不下。根據台灣官方統計，2024年兩岸貿易總額依然高達數千億美元規模。這其中，半導體產業扮演了關鍵角色。
大陸作為全球最大的電子產品製造基地，對台灣的高階晶片有著近乎病態的依賴。據統計，大陸進口的晶片中，有超過60％來自台灣；而台灣半導體出口中，亦有約四至五成流向大陸市場。這種雙向依賴形成了一種特殊的「矽盾」效應：如果台海發生軍事衝突，大陸的科技產業將面臨斷鏈危機，其經濟成長將遭受毀滅性打擊。
然而，同樣的依賴邏輯也存在於更貼近基層民生的農業領域。台東鳳梨釋迦已連續10年名列全台出口水果前三名，近年來透過品管與註冊制度，累計已有645戶農民、1100公頃種植面積獲准外銷大陸。2026年6月，當台東縣長饒慶鈴試圖透過海峽論壇維繫這條農民「生命線」時，卻面臨被依《兩岸條例》查處的風險。雲林縣長張麗善為此聲援：「地方官員站在第一線替農民發聲沒有錯。」台中市長盧秀燕更直言，封殺心繫民生的縣市長，「就是在封殺無辜的基層農民」。
從高科技的晶片到田間的鳳梨釋迦，兩岸經貿的臍帶早已深入台灣社會的每一個毛細血管。台灣的能源與原材料高度依賴進口，且大陸仍是台灣最大的出口市場之一。這種「相互保證經濟毀滅」（Mutually Assured Economic Destruction）的格局，既成為遏制熱戰爆發的隱形煞車皮，也讓任何試圖「脫鉤」的政治操作，必須直面數萬農民與科技業者的生存焦慮。雙方都深知，一旦徹底翻臉，經濟代價將高到任何一方都無法單獨承受。因此，即便政治口水戰不斷，貨櫃輪依然在台灣海峽忙碌穿梭，企業家與農民們依然在尋找下一個合作的機會。
全球化下的無法脫鉤與中間商的狂歡
在高度全球化的今天，想要完全切斷與敵國的貿易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現代供應鏈的複雜程度，使得任何單邊制裁都容易出現漏洞。當西方國家對俄羅斯實施石油禁運時，俄羅斯的原油並未消失，而是流向了印度、土耳其等第三方國家。這些原油在當地被提煉成柴油或汽油後，往往又被貼上「非俄羅斯產」的標籤，重新賣回歐洲市場。
這種「洗產地」的行為，造就了戰爭期間中間商的狂歡。對於全球大宗商品市場而言，石油、小麥、金屬等資源具有高度的可替代性。只要市場有需求，價格機制就會驅動資源繞過政治壁壘，找到流動的路徑。制裁或許能增加交易成本，引發全球通膨，卻很難真正將一個資源大國完全孤立在世界經濟體系之外。這也解釋了為何在許多衝突中，儘管外交辭令強硬，但底層的物質交換網路卻展現出驚人的韌性。
結語
從俄烏邊境穿越戰火的天然氣管道，到台海兩岸奔波的晶片貨運與鳳梨釋迦貨櫃，這些在對立中持續流動的財富與物資，既證明了人類貪婪的本性，也體現了最冰冷的理性計算。戰時商業的悖論，揭示了人類社會運作的深層邏輯：生存與利益往往優先於純粹的意識形態。戰爭是政治的延續，而貿易則是生存的本能。當這兩者發生碰撞時，世界並非黑白分明，而是呈現出一種複雜的灰色調。
因此，2026年6月台東縣長、陸委會與鳳梨釋迦所造成的風波，正諷刺地提醒我們：即便在最黑暗的政治對峙時，兩岸之間依然保留著一絲基於利益的連結。這絲連結或許脆弱、充滿矛盾，甚至讓政治人物說出不是人該說的悖論，但這種「邊罵邊賣」的矛盾現實，或許令人不安，但它，卻是支撐數萬個家庭生計的現實基礎。因此，梁文傑若真的擔心種植鳳梨釋迦農民被大陸綁架，那麼他少去酒店，多買鳳梨釋迦，或許真的是解決農民困境的最好辦法。
（作者蔡鎤銘為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