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裕明》為何海峽中線會被挪到台北議場與街頭 ?
2026年3月美國智庫發布的一份名為《兩岸十字路口：美國對台政策的路徑》報告，值得台灣注意的是它把威脅的座標，從海峽中線挪到台北的議場與街頭。圖為環太平洋軍演的美軍航艦。
文/蔡裕明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訪美返台後，6月17日接受《經濟學人》專訪，強調國民黨追求和平，但絕不放棄自我防衛。鄭麗文還表示，國民黨反對台灣宣布法理獨立，這點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立場一致，「但如果台灣沒有宣布正式獨立，而中國大陸仍然決定以武力侵略台灣，我們會戰鬥，我們一定會還擊。」鄭麗文的說法，相較於2026年3月美國布魯金斯研究院（Brookings Institution）與蘭德公司（RAND）發布的一份名為《兩岸十字路口：美國對台政策的路徑》工作坊報告內容，可以連結起來進行反思。
該份報告集結何瑞恩（Ryan Hass）、白明（Jude Blanchette）、祁凱立（Kharis Templeman）、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葛來儀（Bonnie S. Glaser）、薩克斯（David Sacks）、譚慎格（Matthew Turpin）等學者，資歷橫跨柯林頓、小布希、歐巴馬、第一任川普與拜登五屆政府。這樣一份報告，最值得台灣注意的，不是它對美軍能否擊退登陸的解放軍反覆爭辯，而是祁凱立那句近乎不經意的判斷，它把威脅的座標，從海峽中線挪到台北的議場與街頭。
換言之，當台灣的辯論仍圍著「會不會打、何時打、美國來不來」打轉，這群美國頂尖專家正把目光移向另一個方向，台灣最迫近的危險，可能是政治性的，而非軍事性的。
時機本身就是訊息
這份報告出現在第二任川普政府的政策出現對中國戰略退卻之中。2025年11月美國的《國家安全戰略》通篇未再重申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這在歷來國安戰略中實屬異例。國防部政策次長柯伯吉（Elbridge Colby）在聽證會上說，台灣「非常重要」，但並非「攸關存亡」的利益。同年2月，國務院更新台灣情況說明書時刪去沿用多年的「我們不支持台灣獨立」一語，數月後乾脆把整份說明書撤下。一份不提、一句刪去、一紙撤下，合起來就是對一項承諾的悄然鬆手。
但是否能把這串動作直接解讀成「美國決定棄台」？這個問題提得太急。報告7位作者中，4位仍認為北京的盤算「程度不一地可受影響」，主張的是調整而非翻修。只有卡瓦納主張美國應以明確的「不介入」取代戰略模糊，私下告知台北華府將於2030年前交還防衛責任，並以撤回支持向北京尋求「大交易」。真正的分歧，不在「棄台派」與主流之間，而在內部關於戰略清晰與戰略模糊的對立，源於對「北京如何解讀美國訊號」的不同假設。把全副注意力押在這場懸而未決的辯論上，反而會錯過報告中更確定的東西。
失序的戰略退縮：一個有名字的歷史
報告把最該避免的失敗模式稱為「失序的戰略退縮」（unmanaged retrenchment），意指美國逐步撤離承諾，卻欠缺能讓台灣真正可守、讓區域秩序真正有韌性的相應投資。這個詞並非新造，它在歷史裡有一個確切的對應，那就是半個世紀前的中南半島。
1973年1月27日的南北越的巴黎協定簽訂、美軍撤離後，美國國會不久之後限制美軍於8月15日後再涉入中南半島，等於從法律上關上了重返南越的大門。隨後，華府對南越的軍援從1973年的逾20億美元，逐年砍到1975年的約7億美元。1975年3月10日，北越攻陷邦美蜀（Buôn Ma Thuột），南越的撤退頃刻演成潰逃，順化、峴港在3月底相繼失守，直至4月30日西貢淪陷。
整場春季攻勢，越方史稱「55個晝夜」，南越政權的崩解，比任何兵力對比所能預測的都要快。真正先崩潰的不是防線，而是意志。南越的軍隊在相信「沒有人會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輸掉了還沒真正開打的戰爭。它的覆亡不始於武力對比的逆轉，而始於一個自我實現的預期，保護者不會來，所以抵抗沒有意義，所以更不值得被保護。
把南越擺在一旁，南韓與以色列提供相反的答案。同樣面對一個未必可靠的華府，它們選擇的不是疑懼，而是把自己鍛造成「值得馳援」的對象，從科技研發、兵役、軍備、預備動員、社會韌性，一項都不假手於人。它們很清楚，美國的承諾從來不是外生變數，而是取決於自己投資多少的內生變數。
所以，一邊是相信無人會來、於是無人來，一邊是先讓自己撐得住、於是援手才有意義。這兩條路徑的分岔，正是報告中何瑞恩與白明所指出的「相互悲觀的螺旋」，美國的可信度一旦被磨損，台灣就更不願意花錢防衛自己，自己投資得少，嚇阻的價值跟著變低，而嚇阻價值低了，又回過頭來讓人更懷疑美國到底會不會來。
台灣此刻正站在這個螺旋的入口。調查顯示，已有超過4成台灣人懷疑川普政府下美國的安全支持，同時，立法院遲至2026年5月才通過國防預算，但已遭刪減近4成，無人機、無人艇與T-Dome自主研發等多項本土國防項目遭到剔除。於是，一邊是預算卡關，一邊是交不了貨，或可理解蔓延的「疑美論」在情緒上，在操作上卻是自拆台腳，它降低的，正是那項能讓美國支持變得更可信的自我投資。北京毋須發動一場登陸，只要冷眼看著台灣的嚇阻價值逐漸失去其效用。
被一寸寸改寫的現況
軍事辯論充滿分歧，但報告指出中國大陸針對台灣國際地位的法律卻被低估。北京正系統性地施壓各國，把聯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解讀為已經解決台灣主權，儘管該決議文本根本不支持這項主張，同時要求各國採納中國的「一個中國原則」，而非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並把「支持現狀」框定為形同「支持台獨」。葛來儀為此主張組織一個理念相近國家的常設陣線，反制北京對「與台灣往來之國」的經濟脅迫。
報告點名一個近例，那就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國會表示中國攻台可能構成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隨即招致北京一連串懲罰，而華府保持沉默。這份沉默，恰恰又是南越式的訊號，當盟邦因挺台而受罰、保護者卻轉過頭去，「連盟邦都可能被拋棄」的恐懼，便沿著那條可信度之鏈逆流而上。
更進一步說，如果要看灰色地帶如何具體進逼，2025年底的一場演習是最新的註腳。12月29至30日，解放軍東部戰區發動「正義使命2025」，作為對高市早苗言論的報復。兩點值得台灣留意。
其一，中國海警派出船艦以「執法」名義環島巡查。把封鎖包裝成「執法」，是要將對台動武重新定義為中國內政，藉此排除美國介入的正當性，北京可能正是要用海警而非正規海軍，對台灣執行一場「不戰而封」。其二，也是更該警覺的，是兩棲操演這次拉到了台灣東岸。而2026年6月初中國海事系統宣告環台執法進入「近海治理模式」，就是確認既成的事實。
這份報告在薩克斯部分想反制「以黑塗之」，正是這種螺旋，每天施加一點壓力，每一筆都不足以單獨觸發反應，其總和卻是在替一場封鎖預先鋪路。
未戰先棄子，或自己做活
把這幾條線索接起來，報告的提醒其實很清楚，決定勝負的，已不是美中棋盤上的厚勢或薄勢，而是台灣自己接下來這幾手怎麼下，肯不肯投資、有沒有信心、能不能連成一氣。這是壞消息，也是好消息，因為這幾手，恰恰握在台灣手裡。
歷史對小國從不留情。南越在坦克開進西貢前就已敗，敗在自己先認定無人來援，未戰先棄子。南韓與以色列能撐到今天，不靠誰保證接應，而是先把自己走成一塊「值得救、也救得動」的活棋。所謂「十字路口」，不是站在岔路等人指路，而是得自己落子。一頭看華府願不願接應，另一頭看台北肯不肯先自己做活，只有先替自己做出眼位的小國，才有底氣要求對方別在這時候放手。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