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羅慶生》伊朗戰爭啟示：戰爭「逼近」的金融風險更可怕
波灣石油大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傳出向美國提議進行貨幣互換機制，美國總統川普21日證實，華府正考慮向阿聯提供財政支持。畫面為川普與阿聯元首穆罕默德親王資料照片。
不久前傳出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與美國談判「貨幣互換機制」（currency swap line），以便在發生流動性危機時能以低成本獲得美元來支撐本國貨幣的訊息。阿聯甚至略帶威脅的強調，若美方無法保證美元供應充足，將被迫在石油銷售與相關交易中改採人民幣或其他幣種。之後依據美國財長貝森特的說法，不只阿聯，還有多個波斯灣油國與亞洲國家也向美國提出同樣要求。
波灣油國所以要求與美國建立貨幣互換機制是受「伊朗戰爭」的影響。她們雖然沒有參戰，但隨時可能被捲入。這種戰爭「逼近」的風險導致資金外移，必須有足夠的美元流動性護盤本幣。而荷莫茲海峽被封鎖，石油運不出去，無法取得美元現金，她們只好賣黃金。以致原本與石油漲跌同步的黃金，罕見地出現石油漲、黃金跌的現象，跌幅一度超過12％。這樣取得美元現金的成本太高，因此阿聯希望能和美國達成「貨幣互換協議」，必要時能直接以本幣換美元，以充實美元流動性。
戰爭「逼近」時的金融風險
這個經驗告訴我們，戰爭「逼近」引發的金融風險，可能比戰爭本身還要來得大。戰爭爆發可以透過金融管制阻止資金外流，但戰爭尚未爆發，可能卻不一定發生的「不確定性」，就足以讓資金在政府未採取管制措施前出走。
因此戰爭可能發生，或可能被波及的國家與地區，央行金融操作必須有特定安排，以因應戰爭「逼近」時的金融風險。這些安排不僅包括充足的貨幣發行準備，還包括將發行準備即時變現的能力，才能避免資金外移導致金融危機。否則貨幣劇貶、物價暴漲、人心浮動，即可能未戰先潰。1949年金圓券劇貶導致惡性通膨，一般即認為是國民政府輸掉內戰，被迫放棄大陸治權而退守台灣的主因之一。
台灣近年來與中國大陸的關係惡化，戰爭風險上升，甚至被國外媒體描述為「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對金融風險理應有更敏銳的警覺。但令人擔心的是央行的保守性格，未考慮極端情境，對台灣的金融安全過於樂觀。波斯灣油國要求與美國建立「貨幣互換機制」，某種程度就是打臉台灣央行。
因為早在2024年10月，台、美智庫「金融兵推」，就已經建議台灣與美國簽署「貨幣互換機制」以加強台灣金融韌性；但被央行拒絕。央行的理由是取得美元流動性的機制完備，包括持有的美國公債可以透過聯準會（Fed）的附買回交易（FIMA Repo Facility），或透過債券附買回融資機制（Repo）向其他國際金融組織、機構抵押，借入美元。
從金融專業的角度，央行的主張無懈可擊；但從戰略研究的角度，就會擔心這些平時有用的安排，恐怕不能因應戰爭「逼近」時的極端金融壓力。與美國建立「貨幣互換機制」也不必然是最優解。問題關鍵是央行將金融穩定的籌碼，完全壓在變現美國國債上。如果央行副總裁朱美麗在立法院報告外匯存底美債占比高達92％的數據正確，那風險太高。萬一變現不順利怎麼辦？油國還有黃金可賣，台灣有嗎？
波斯灣油國賣黃金是個嚴厲警告。依據「石油美元」的邏輯，各國用美元向油國買石油，油國央行手上一定累積有相當數量的美元資產。那為何還要賣黃金？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美元資產的變現性不如黃金。如果央行宣稱的變現機制在戰爭「逼近」時管用，阿聯等波灣油國就不會與美國談判「貨幣互換機制」，而美國也不會考慮同意了。
是的，美國財長貝森特已經表示，白宮正在考慮同意阿聯的提議。強調互換額度旨在維護美元融資市場的秩序，防止美國資產以無序方式出售。
什麼是「防止美國資產以無序方式出售」？就是戰爭「逼近」時各國央行與民間如果紛紛拋售美債變現，美國將無法承擔。
美債市場規模很大，一天交易金額高達2、3兆美元，但那是全部美國債券包含暱稱為「垃圾債券」的高收益公司債的市場規模；美國國債的日成交量約5、6千億美元，偶有上兆。雖然規模仍然很大，但也經不起各國央行與民間的拋售。
以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為例。當時戰爭雖未發生，但可能發生的預期心理讓台灣人心浮動，以致資金外移。我們必須承認，當戰爭「逼近」時，有錢人尋求保命與保產，是人的天性。當時台灣外匯存底約1000多億美元，不到兩個月就流失超過200億。後來為確保外匯存底，央行不得不放手讓台幣貶值。美元兌台幣匯率從1比28升到1比36。之後隨著台海形勢緩和，才逐漸穩定。
1996年底美國國債總額為5.2兆美元，占GDP比例約65％，台灣央行賣個200多億美債，對美國的問題不大。但今年3月美國國債已突破39兆美元，占GDP比例超過122％。美國國債已經「超發」，承擔不起拋售。就如同銀行規模再大，也經不起存款人擠兌一樣。關鍵在於台海戰爭「逼近」時，套現美債的需求龐大，可能超出預期。
台海戰爭「逼近」時的美債「套現」需求
台海戰爭「逼近」時，套現美債的需求包括兩部分，一部分是台灣本身的資金外移，另一部分是不只台灣需要套現取得美元流動性，還有周邊各國。
合理研判，當台海戰爭「逼近」時，許多台灣人將離開台灣避難。多少人走很難估算，但以烏克蘭的經驗，4100萬人口，超過600萬人逃往國外。台灣人口2300萬，估計出國避難人數同樣是以百萬人計。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即報導，許多台灣人有第二本護照，並規劃資產外移的「準備逃亡計畫」現象。
事實上，出國避難不需要第二本護照。台灣人民的護照持有率很高，約60％。可以免簽、落地簽或電子簽證前往的超過140個國家或地區。當戰爭「逼近」時買張機票，先出國到某個國家觀光60到90天，避避鋒頭再看事態發展，並不困難。只要能買到機票，可以說走就走。
台灣是個海島，離開只能依靠海、空工具。因此有多少人會走，就要看台灣能夠出境的交通工具容量。如果沒有政治力量（無論哪方）干預，飛機航班仍能正常運營，依據今年春節假期出國旅客爆滿，桃園機場一天出境8萬人推估，桃園機場加上松山、小港、台中、台南等機場以及海港的私人船舶，一天出境15萬到20萬人是合理數據。10天就可能有200萬人。
關鍵是這200萬人不會空手走，他們會匯出資金以供生活所需。依據「世界不平等資料庫」（World Inequality Database）2025年12月公布的2026年《世界不平等報告》，台灣最富有的前10％人口，擁有全台61％的財富。這些避難者有足夠財富可匯出資金。以平均每人10萬美元估算，200萬人就是2000億美金。這不含滯留台灣股市的國際熱錢、企業財團的資本外移與國際金融禿鷹的狙擊。如果形勢惡化快速，民眾信心動搖，10天內外移資金就可能超過3000億美金。這是極為龐大的流動性需求。台灣外匯存底約6000億美金，90％是美債，能否順利套現取得流動性，是嚴苛考驗。
除此之外，台海戰爭「逼近」，不僅台灣資金外移，周邊國家也會。雖然美國是否協防台灣一直是個高度爭議的問題，難以預判。但客觀分析，在美國聯合盟邦「肩並肩」抗中的策略下，除非決心放棄台灣，否則依據「台灣有事、日本有事」的邏輯，周邊有美軍基地的國家，都將受戰火波及。就如同伊朗彈道飛彈攻擊周邊美軍基地，讓波斯灣國家都受波及一樣。台海也可能遭到封鎖，就如同荷莫茲海峽遭到封鎖一樣。
這表示台海戰爭「逼近」時，亞洲國家將出現大規模的資金外移，就如同伊朗戰爭期間的波斯灣油國。需要套現以充裕美元流動性的國家將包括日本、韓國、菲律賓、澳洲…，甚至中國大陸。而依據美國財政部資料，截至2026年2月，外國投資人持有的美國公債總額已攀升至9.49兆美元，創歷史新高。其中日本持有1.239兆美元最多，英國次之，中國大陸第3，台灣位列第10。亞洲國家持有美債規模龐大，如果紛紛套現，美國財長貝森特擔心的「美國資產以無序方式出售」就將出現。
這是央行將籌碼完全壓在美國國債上的風險。如果台海戰爭「逼近」，美國為避免「美國資產以無序方式出售」，予以設限的可能性將不排除。即便「貨幣互換」，美國也不樂見釋出大量美元現金在全球流竄。如果美元資產變現不順，央行又沒有其他備案，那麼金融危機，就將成為「台灣韌性」的最大破口。
（作者羅慶生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 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