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鎤銘》美國供水系統遭網攻 是資安還是戰爭？

2026年7月底，美國部分州的供水及污水處理設施接連傳出遭到網路攻擊的消息，讓這個原本屬於資安專家的問題，突然變成一般民眾都必須面對的國安問題。（圖／台灣國際戰略學會提供）

文/蔡鎤銘

戰爭一定要有飛彈、戰車與戰機嗎？如果有一天，一個國家的水龍頭突然沒有水，醫院、工廠與城市供水系統同時失靈，而發動攻擊的人甚至不必踏上這個國家的土地，那麼，這究竟是一場資安事件，還是一場戰爭？

2026年7月底，美國部分州的供水及污水處理設施接連傳出遭到網路攻擊的消息，讓這個原本屬於資安專家的問題，突然變成一般民眾都必須面對的國安問題。

從水井、抽水站到淨水廠，現代供水系統早已不是單純的機械設備，而是一套高度數位化、網路化的基礎設施。控制水壓、水位、流量的可程式邏輯控制器（PLC），就像整個水務系統的神經中樞。一旦控制系統遭到入侵，攻擊者未必需要破壞水管，只要改變幾個控制指令，就可能讓整個城市的供水陷入混亂。

這正是數位時代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戰爭不一定從砲火開始，也可能從一個看似普通的控制器開始。

傳統戰爭有清楚的戰場，也有相對明確的敵我界線。網路戰卻完全不同。駭客可以藏在數千公里之外，透過網路進入另一個國家的基礎設施；攻擊可以發生在深夜，也可以分散在不同地點；攻擊者甚至可以刻意留下模糊的線索，使受害國家無法立即判斷究竟是犯罪集團、駭客組織，還是敵對國家的情報與軍事單位所為。

這種「難以歸因」的特性，使網路戰成為現代國際衝突中極具戰略價值的工具。

傳統軍事攻擊需要動員軍隊、武器、後勤與大量資源；網路攻擊則可能只需要一台電腦、一組漏洞與一支技術團隊。投入成本相對低廉，卻可能造成龐大的經濟損失與社會恐慌。

更重要的是，攻擊目標已不再局限於軍事基地。電力、天然氣、金融、通訊、醫療、交通，乃至於自來水，都可能成為戰場。當攻擊者不必摧毀一座城市，只要讓城市「無法正常運作」，戰爭的概念就已經發生根本變化。因此，問題已不是「網路攻擊是不是戰爭」，而是：當網路攻擊開始產生傳統軍事攻擊的戰略效果時，我們還能不能把它單純視為資安事件？

網路戰真正令人擔心的地方，並不只是技術破壞，而是「歸因困難」。假設一座城市的供水系統遭到入侵，調查人員可以發現伺服器遭到攻擊、控制器遭到操控，卻未必能立即確認攻擊者是誰。如果背後是犯罪集團，處理方式可能是司法追訴；如果是外國情報機構，可能涉及外交抗議；如果是敵對國家政府授意，則可能升高為國家安全危機。三種情況，後果完全不同。這也是網路戰與傳統戰爭最大的差別之一。

飛彈飛過國境線，通常很難否認；但一段惡意程式碼究竟來自哪裡，卻可能需要數週甚至更長時間才能確認。對攻擊者而言，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它可以讓對手陷入「要不要反擊」的兩難，也可以讓攻擊者在外交上保留否認空間。因此，真正危險的不是城市停水幾個小時，而是國家在遭受攻擊之後，竟然不知道應該把誰當作敵人。

美國長期擁有全球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但這並不代表它的每一個基礎設施都同樣安全。全美公共供水系統數量龐大，許多由地方政府、小型機構或地方事業單位負責營運。這種高度分散的治理結構，使部分單位難以負擔足夠的資安預算，也缺乏專業人員。

更麻煩的是，許多水務系統是在數十年前建立，後來才逐步加入網路與遠端控制功能。換言之，一些看似「老舊的水廠」，實際上已經連接到現代網路。這種「老設備＋新網路」的組合，正是關鍵基礎設施最容易出現的安全漏洞。過去，水廠最大的威脅可能是洪水、乾旱或設備故障；今天，它還必須面對一個看不見的敵人。這也說明，現代國家真正的國防，早已不只是軍隊的事情。一座水廠、一間醫院、一個電力調度中心、一家銀行，都可能成為國家安全的一部分。

美國的供水網路遭到攻擊，對台灣而言最值得警惕的，不是「誰攻擊了美國」，而是：如果類似情況發生在台灣，我們準備好了嗎？

台灣是一個高度數位化、人口高度集中、基礎設施彼此高度連結的社會。能源、水資源、通訊、交通、金融、醫療、政府與科技產業彼此牽動。一個重要節點發生故障，往往不是單一系統受影響，而可能產生連鎖反應。例如，供水系統停擺不只是「沒有水」這麼簡單。

醫院需要水，半導體廠需要水，餐飲業需要水，消防系統也需要水。若供水長時間中斷，影響的將不只是家庭生活，更可能擴散到醫療、產業、公共安全與社會秩序。台灣的另一個特殊性，是關鍵基礎設施相對集中。集中化帶來效率，也帶來風險。

美國的問題可能是「太分散」，台灣則必須警惕「太集中」。如果某個重要節點遭到突破，影響範圍可能比單一地方城市更大。因此，台灣不能只問「駭客進不進得來」，還必須問：「即使駭客進來了，我們能不能繼續運作？」這是完全不同層次的問題。

台灣近年已經逐步強化關鍵基礎設施的資安防護，也透過攻防演練、滲透測試及跨部門合作提升應變能力。但真正的考驗，不是在演習當天能不能找到漏洞，而是在遭到攻擊時，整個系統能不能繼續維持基本功能。

因此，未來的關鍵基礎設施防護，至少應該建立三道防線。第一，是預防。盤點所有老舊控制器、遠端連線設備與網路漏洞，不能因為設備「一直都能用」，就認為它是安全的。第二，是隔離。水廠、電廠與醫療系統的控制網路，不能與一般辦公網路毫無區隔。必要時，關鍵控制系統必須具備離線或手動操作能力。第三，是持續運作能力。即使遭到攻擊，也必須能夠迅速切換到備援系統，讓城市維持最低限度的供水、供電與醫療服務。

這其實就是現代國防的另一個概念：韌性。一個真正安全的國家，不是「永遠不會被攻擊」，而是「被攻擊之後仍然不會癱瘓」。

回到最初的問題：供水系統遭到網路攻擊，究竟是不是戰爭？從國際法角度來看，不能因為一場網路攻擊造成嚴重影響，就簡單宣布它等同於傳統武裝攻擊。是否構成「武力使用」或「武裝攻擊」，仍然涉及攻擊規模、效果、行為者身分與國際法上的具體判斷。但從戰略角度而言，答案其實已經相當清楚。

戰爭的本質不是武器長什麼樣子，而是敵對行動究竟想達成什麼目的，以及它造成了什麼結果。如果一段程式碼可以讓城市停水，一次網路入侵可以癱瘓醫院，一場數位攻擊可以讓金融市場陷入混亂，那麼，繼續用「只是駭客事件」來理解它，恐怕已經跟不上時代。

過去的戰場是陸地、海洋與天空；後來加入太空與網路。今天，戰場甚至可能就在我們每天打開水龍頭的那一刻。因此，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不是要不要把每一次網路攻擊都稱為「戰爭」，而是國家是否已經做好準備，迎接一種沒有砲聲、沒有前線，卻能直接影響每一個普通人生活的戰爭型態。

當水龍頭成為戰場，國防的邊界也就從軍營延伸到了每一座水廠、每一家醫院、每一個電力控制中心。而這場戰爭最大的特徵，就是當我們意識到它已經開始時，敵人可能早已進入我們的系統。

（作者蔡鎤銘為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