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葉紘麟》蔡英文「爬山政治學」競逐權力新常態？

前總統蔡英文宣布出任競選總部主任委員，前立委劉櫂豪則接任總幹事。化解黨內分歧引起輿論關注。

文/葉紘麟

前總統蔡英文卸任後看似安於閒雲野鶴的退休生活，然而近月以來，她頻繁邀集民進黨各縣市長參選人同行登山，甚而親自接任競選總部主委、赴台東整合黨內長年未解的分裂選情，此一被媒體稱為「爬山政治學」的現象，表面觀之，似為卸任元首回饋黨恩的尋常舉措，實則其背後所反映乃民進黨黨內權力結構於賴清德主政時期所經歷的深層轉型過程。

想要理解蔡英文近期一系列政治行動的動機，首先必須正視民進黨黨內權力結構於量化意義上的變化軌跡。2024年賴清德就任總統兼黨主席後首次召開的全代會改選中，親賴系統雖已拿下6席中常委過半，合計形成7席的「泛賴」聯合陣營；反觀英系、蘇系與陳亭妃系統則各僅存一席，非賴陣營總計僅餘3席，呈現「7比3」的懸殊局面。足以印證，蔡英文原本賴以維繫黨內地位的制度性籌碼，正在隨著時間推移而快速流失。

這種派系興衰的邏輯結構，並非首次於民進黨內重演。回顧歷史，蔡英文當選總統之後，「英系」亦是循此相同模式而逐漸成形。由於黨政合一之下黨主席擁有大量資源與權力，導致其餘派系爭相靠攏現任元首，以求鞏固己身資源與地位，此與今日「新賴系」的崛起機制實為相同理路。但兩者差異在於，賴清德鞏固自身權力的作法，未能充分滿足其他派系的期待，致使「非賴陣線」內部瀰漫著既不「信賴」、甚而疑慮。此種歷史模式的重演與斷裂，恰為蔡英文如今政治選擇的背景脈絡，提供了必要的解釋基礎。

蔡英文與賴清德之間政治張力，並非最近以來的現象。早在2019年黨內總統初選之際，賴清德便曾挑戰蔡英文的連任之路，並對初選規則的修改提出質疑，此一過程使兩人關係一度陷入緊張，亦為日後心結埋下種子。正是在此歷史背景之下，蔡英文近期的輔選行動方顯得別具政治意涵。她的身分並非單純的黨內和事佬，而是一位曾與賴清德在權力頂端正面交鋒過的政治行動者，如今以卸任元首身分重新進場，她的一舉一動自然容易被置放在「制衡」的解釋框架下加以審視。

由於制度性資本持續流失，蔡英文遂漸轉而運用她的個人在社群媒體所積累的高聲量，作為另一種形式的政治資本，以資彌補。觀其登山輔選的具體特徵，有三點：不介入政策議題的攻防、不搶佔現任總統的鎂光燈焦點、以近乎日常生活化的方式與候選人互動。這種策略使她能夠持續發揮政治影響力，卻無須仰賴日益弱化的派系動員機器，反而更貼近一種「跨越派系藩籬、訴諸個人形象魅力」的政治操作模式。

一個頗具說服力的實例，發生在最近台東縣長選情。民進黨長期以來最為頭痛的台東縣內部分裂問題，在蔡英文親自出手整合下終告解決，此事透露出兩個值得深究的政治信號。其一，雖然賴清德名義上已為黨內一把手，然而在「德意志」當道的格局下，民進黨內部仍存在若干擺不平的家務事，離不開蔡英文的協調斡旋能力。其二，英系透過此次整合，向賴清德釋出頗具「秀肌肉」意味的信號，也就是「很多黨內事，非賴清德一人所能定奪」，此舉顯示蔡英文即便已脫離正式派系權力核心，個人政治資本仍具備實質動員與協調能力。

綜合上述觀察，蔡英文此舉存在兩層動機並存的可能，而此兩層動機實非互斥，反而彼此強化。主要是：一是單純扮演「輔選大母雞」的角色，與賴清德「分進合擊」，藉以彌補現任總統忙於內政與外交事務、無暇兼顧地方選戰的空缺，此亦為官方場合中蔡英文與黨團幹部一致對外的說法。

二是被解讀為對賴清德的一種柔性警示，透過持續的媒體曝光與具體的選戰介入（如台東整合、擔任競選總部主委），提醒黨內「非新系仍有力量」，避免賴系權力擴張過快而失去制衡，從而形成外界所稱「圍繞賴清德的新賴系，及蔡英文的英系」雙核心政治聯盟格局。此種雙核心格局，表面觀之，似仍維持民進黨傳統派系共治的外觀，實則為兩大政治集團之間持續進行的抗衡與試探過程。

換言之，蔡英文的輔選策略，更揭示出民進黨黨內權力運作模式的質變，由傳統依賴派系的制度性競爭，逐漸疊加上以個人聲量、歷史情感連結與臨場協調能力為基礎的非正式權力邏輯。此種轉型不僅牽動2026年九合一選舉的地方布局，更可能預示著未來台灣政黨政治中，卸任元首與現任領導人之間權力互動與競逐的新常態。

（作者葉紘麟為開南大學國家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人文社會學院兼任助理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