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裕明》「棧道行動」 登陸窗口降低台海風險?

美軍在印太的年度演習系列「棧道行動」全年共有53場,集中安排在5至6月與9至10月,原因正是這些時段的海象較有利於中國大陸對台灣發動跨海入侵。
文/蔡裕明
1281年的夏末,元世祖忽必烈第二次征日。傳統敘事指出,元軍動員戰船四千餘艘、兵員十餘萬,集結於九州西北外海,卻在鷹島、伊萬里灣一帶遭遇強烈颱風,艦隊大量沉沒,渡海作戰瓦解。日本後來將這場颱風稱為「神風」。即使元軍規模與神風救國敘事可能被放大,但這段歷史仍說明一件事,渡海作戰不僅考驗兵力與意志,也必須通過海象的審判。
7個多世紀後,這個教訓被美軍轉譯成現代印太作戰的語言。2026年6月23日,美國太平洋陸軍司令克拉克(Ronald Clark)在華府美國陸軍協會(AUSA)座談中表示,美軍在印太的年度演習系列「棧道行動」(Operation Pathways)全年共有53場,集中安排在5至6月與9至10月,原因正是這些時段的海象較有利於中國大陸對台灣發動跨海入侵。
重點不在於「台海存在作戰季節」本身。季風、颱風、浪高、能見度與海灘條件,本來就是兩棲登陸分析的基本變數。然而,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一位現役美軍戰區指揮官,罕見地把印太演習日程公開、直白連結到解放軍犯台的海象窗口。
從忽必烈艦隊到今日台海,技術與武器早已不同,但渡海作戰的限制並未消失。海峽不是空白水面,而是會懲罰錯誤時間表的戰場。對北京而言,犯台不是只靠政治決心就能啟動,對華府與台北而言,嚇阻也不是單純累積武器,而是在對手最可能行動的時間與地點,讓其看見更高的成本與更低的成功率。
寫在地圖上的劇本
棧道行動是什麼?克拉克指出,棧道行動翻轉了美軍思考戰區兵力部署的方式。它的本質,是與夥伴、盟邦及聯合部隊一起,在第一與第二島鏈內的關鍵地形上進行預演。也就是說,這已不只是傳統意義的年度演習,而是以演習為名的常態性前沿部署。
他更進一步說明,美軍已在南韓、日本、菲律賓與澳洲預置物資。這套邏輯就很清楚,人員可以快速空運,重裝備、彈藥與後勤補給卻不能臨時才運送。先把物資放進戰區,如遇危機時,人到即可作戰。這些預置點沿著第一島鏈及其縱深展開。再對照今年「肩並肩」演習中,美軍在呂宋海峽離島操演海馬士(HIMARS),以及與海軍陸戰隊遠征艦艇阻絕系統(NMESIS)反艦飛彈快速機動的科目,劇本其實已經寫在地圖上,共軍渡海窗口一到,美軍陸上兵力就能在島鏈上張開反登陸與反艦的打擊網。
而為什麼是5月至6月、9月至10月?克拉克將這問題說得更為直接,渡海作戰是台灣情境中「最危險的行動方案」,解放軍必須在多國協同監視下,跨越約80英里的水域障礙。這是師級與軍級指揮部所能規劃的最困難課目之一。台海在6至8月受颱風影響,11月至翌年2月又有東北季風,大規模兩棲作戰較可行的窗口,自然集中在春、秋兩段。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克拉克把這套排程邏輯公開說出來。過去美軍談棧道行動,多使用強化整備、深化互信、提升互操作性等中性語言,這次則直接把演習日程與中國跨海犯台的海象窗口連在一起。
這不是失言,而是訊號設計。它說給北京聽,你們算得出的窗口,我們也算得出,而且屆時我們會在場。它也說給日韓菲澳聽,預置物資讓盟邦角色不再只是政治表態,而是土地、港口、機場與倉庫的具體承諾。最後,它也說給美國國會聽,陸軍在太平洋不會是配角,而是拒止嚇阻的一部分。
這就是從隱含能力展示,轉向明確的拒止嚇阻。目的不是警告對手事後會付出代價,而是讓對手在行動之前就相信,這場渡海作戰本身,可能根本不會成功。
北京的另一份日曆
那麼,台海的危險是否從此有了季節?窗口之外的8個月,是否就可以安眠?問題不能這樣問。海象約束的是登陸,卻約束不了封鎖、隔離與灰色地帶脅迫。
2025年12月29日,解放軍東部戰區啟動「正義使命-2025」環台演習,30日進行實彈射擊,31日宣布結束。演習重點包括奪取綜合制權、要港要域封控與外線立體懾阻。台灣國防部在演習高峰期間偵獲共機130架次、共艦與公務船多艘,部分海軍與海警船隻並進入台灣鄰接區。這場演習就發生在隆冬,正落在傳統上不利大規模渡海登陸的東北季風期。
這正是重點。解放軍即可能刻意選擇這個時間,展示另一種作戰日曆,儘管全面登陸受海象限制,但封鎖、隔離、火力打擊、海警前推與交通壓迫,不必等到春秋窗口。美軍的日曆對準的是最危險想定,也就是大規模跨海登陸,北京的日曆則指向更低門檻、更隨機,也更難界定戰爭起點的灰色地帶行動。
如若北京選擇以海警與執法名義為前鋒,採取檢疫式隔離,逐步「切香腸」式的絞緊台灣對外通道,而不立即開出第一槍,那麼5至6月與9至10月的美軍兵力高峰,反而可能成為北京刻意避開的時段。其餘月份,則可能成為封控測試、航道壓迫、海警巡查與心理戰操作的空檔。
華府寫了一份日曆,北京也用演習寫了另一份。兩份日曆必須對照著讀,才看得見台海威脅光譜的全貌。克拉克的部署邏輯沒有錯,只是它主要覆蓋光譜的一端,但最危險但不一定最可能的全面登陸。真正麻煩的是另一端,那些低於戰爭門檻、全年可操作、又足以逐步改變現狀的封鎖與隔離。
駐韓美軍入局與台灣的功課
克拉克點名南韓為美軍預置地點,背後有另一層意涵,那就是駐韓美軍的角色,正從單純嚇阻北韓,逐步納入更大的印太戰略框架。美國國會研究處報告已提到,駐韓美軍的「戰略彈性」重新受到重視,美軍也已在群山基地部署MQ-9 Reaper無人機,其偵察範圍就包括東海與台灣方向。也就是說,美軍正在縫合朝鮮半島與台海兩個戰區的作戰規劃。
但這條線不能畫得太滿。首爾是否同意駐韓美軍投入台海作戰?尤其是從南韓基地對中國執行軍事任務,至今仍不明朗。對南韓而言,這不只是軍事問題,也是外交、經濟與國內政治問題。因此,駐韓美軍的「雙重用途」正在成形,但仍不能高估其政治後座力。
而夾在兩份日曆之間的台灣,得先面對一個不太舒服的事實,那就是美軍的預置物資在南韓、在日本、在菲律賓、在澳洲,竟沒有一處在台灣。這意味著衝突初期,在美軍兵力與物資完成機動之前,台灣得靠自己的彈藥儲備與後備能量撐過去。美軍的日曆排得越精確,台灣自身戰備存量這個變數就越藏不住。也就是說,漢光演習與後備教召若能對準高風險窗口驗證戰力,同時針對全年無休的封鎖與隔離想定,建立能源、糧食、醫療、通訊與關鍵零組件的韌性存量,才算真正讀懂克拉克這份日曆。
美軍把解放軍攻台的海象窗口寫進自己的演習計畫,這是嚇阻的進步。但台灣不能只慶幸窗口期有人站崗。北京也有自己版本的日曆,而且那份日曆未必等待風平浪靜。因此,台灣不能只用登陸窗口理解台海風險。登陸是最危險想定,封鎖與隔離才是更可能先出現、且全年皆可操作的脅迫模式。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