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結束訪問北韓：不提「無核化」 重打「貿易牌」 對半島意味著什麼
北韓領導人金正恩（右二）與其妻子李雪主（右）在平壤金日成廣場為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的歡迎儀式期間，與習近平（左）及其妻子彭麗媛（左二）一同步行。圖像來源，KCNA
文/BBC中文
6月8日，習近平抵達平壤，時隔七年再次對北韓進行國是訪問，北韓方面隆重而精細地安排了這場外交儀式。但在山呼海嘯的熱情歡呼聲之外，有一個詞在訪問開始前已經開始被熱烈討論：「無核化」。
美國國務院提及中美首腦會晤中雙方確認了北韓無核化的共同目標，北韓方面隨即斥為「散佈謊言的伎倆」；北韓領導人金正恩的妹妹、勞動黨中央委員會部長金與正在習近平訪北韓前夕發表談話，稱「擁核國地位是絕對不可退的底線」；韓國總統李在明則強調「必須堅定不移地走向無核化」。
新華社發布的會談紀要，從標題到結尾，「無核化」三個字一次都沒有出現。對比2019年習近平訪北韓時多次提及半島無核化和北韓美對話，這一轉變不可謂不顯著。自金正恩去年9月訪華以來，中國官方聲明中已不再出現相關表述。
新華社轉而提到雙方要加強貿易、農業等領域的合作，這與從2016年開始的國際對北韓多輪制裁形成鮮明對比，這一增一減之下，對於中北韓關係乃至半島局勢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不談「無核化」
要理解「無核化」為何從官方文本中退場，首先要看北韓做了什麼。
自2019年河內北韓與美國峰會破裂以來，平壤已徹底放棄通過對話獲取安全承諾的路徑，轉而在制度層面將擁核釘死：2022年制定《核武力政策法》，2023年又將核武裝力量指揮權寫入憲法。從河內破裂到擁核入憲，北韓走了一條不可逆的路。就在習近平抵達平壤的同一天，金正恩還呼籲「指數級」擴充核武庫。
前北韓駐科威特臨時代辦柳賢雨在其著作中說得更為直白：「我確信金正恩連0.01%的無核化意願都沒有。」他進一步指出，如果金氏父子真有無核化意願，就不會在餓死那麼多民眾的情況下依然執意擁核。
但柳賢雨的判斷還有另一半：中國並非沒有牌可打。他提到，從2016年開始，中國針對全面且極度嚴厲的聯合國安理會對北韓制裁決議投下了六次贊成票。正因如此，金正恩在2018年兩韓首腦會晤、與川普的新加坡會晤以及2019年河內北韓與美峰會會晤前夕，都特意去拜訪了習近平並低頭示好。換言之，中國不是沒有能力影響北韓的核選擇，而是在當下選擇了不打這張牌。
萊頓大學北韓問題專家克里斯多夫·格林（Christopher Green）的判斷，或許是對當前局面最精確的概括：「金正恩變得更大膽了。只要他不製造地區性動蕩，北京就不會試圖阻止他。」這便是「默許」的精確定義：不是同意，而是不攔。
中方的官方表述似乎也在印證這一判斷。習近平在與金正恩的會談中強調「三不變」：無論國際形勢如何變化，中國高度重視中北韓傳統友好的堅定立場不會改變，對金正恩領導北韓社會主義事業的堅定支持不會改變，維護中北韓雙方共同利益和良好戰略環境的堅定決心不會改變。他並提出四點意見：以高層交往為引領、以為民造福為目標、以友誼傳承為動力、以公平正義為理念。
「三不變」和「四堅持」勾勒出一個完整的框架，但這個框架裡，沒有無核化的位置。不是被擠掉的，是根本沒有被放進設計圖。對於一個以文本為權威表達方式的政治體系而言，不出現就意味著優先級的重新排列。
談什麼？經貿合作
習近平在與金正恩的會談中承諾擴大兩國在貿易、農業和科技等領域的合作，並以邊境口岸全面復通、民航航班和客運列車恢復運營為契機，實現「雙向奔赴」。金正恩的回應同樣積極，稱北韓將全力以赴推動雙方在經貿、基礎設施、科技、教育、人文等廣泛領域的交流合作取得新發展，並提到「幫助北韓人民同中國人民一道邁向現代化之路」。這是新表述，北韓主動將自身發展綁入中國的現代化敘事。
這並非偶然。當前中北韓關係正處於一個特定階段：恢復經濟聯繫。疫情三年，北韓實施了全球最嚴格的封鎖措施，邊境幾乎完全關閉。在那之前，中國遊客是北韓旅遊業的中流砥柱，據估計佔外國遊客的90%，是北韓獲取外匯的重要渠道。封鎖切斷了這條通路。直到2024年2月，首批已知的休閒遊客才被允許入境，但來自俄羅斯遠東的約百人，體量遠不及疫情前的中國客流。如今邊境復通、航班恢復，雙方都有補上三年空白的迫切需求。
但恢復經濟聯繫是當下的需求，理解這種恢復的深層含義，則需要回到一個更早的問題：北韓的經濟困境從何而來？答案恰恰指向無核化問題。
2016年開始，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對北韓制裁決議中投下六次贊成票，那些制裁是全面且極度嚴厲的。柳賢雨在其著作中直言：「只要中國下定決心，哪怕明天就能讓北韓政權垮台。」這話或許誇張，但方向沒錯——中國的參與，確實是國際制裁對北韓產生實質壓力的關鍵。金正恩在2018年和2019年多次訪華並低頭示好，正是這種壓力的直接結果，並換來了習近平在 2019年的訪北韓。
換言之，中國曾經用經濟手段迫使北韓回到談判桌前。而如今，中國正在做相反的事：用經濟合作重新拉近距離。
但北韓也不是沒有議價籌碼。亞洲協會高級研究員約翰·德盧里（John Delury）指出，北韓從對俄軍事合作中獲得了經濟收益，這反而讓它在跟中國談經貿時更有底氣，不是一邊倒的依賴，而是有了另一張牌。俄羅斯的支持為北韓提供了一定的平衡，使其不必完全仰仗北京。
這就引出一個關鍵問題：中北韓之間正在恢復和擴大的經濟聯繫，是否會突破聯合國制裁框架？
韓國國立外交院外交安保研究所博士李相淑在接受BBC韓語組採訪時預測，以習近平訪北韓為契機，中北韓經濟合作將進一步擴大，預計雙方將開展超越現有制裁框架的合作，因此中方不會對核問題發難。
而中國對此並非沒有算計。李相淑強調：「中國是大國，絕不會輕易只給北韓單方面的好處，一切必然以中國自身利益為基礎。」她預計，目前中國正處於向北韓提供激勵的階段，雖然現在給予好處，但日後定會以某種方式將其作為籌碼。
但「默許」和「承認」之間，隔著一條中國不會輕易跨過的紅線。
韓國國防研究院名譽研究委員李昌衡表示，中國不可能承認北韓擁核的兩個硬約束。
第一是核多米諾骨牌效應。如果北韓核得到承認，阻止韓國和日本自主研發核武器的理由將不復存在。「最終連台灣也會捲入其中，而這對中國來說是絕對無法接受的。」換言之，承認北韓擁核的代價，不只是半島格局的變化，而是整個東亞安全架構的重寫。
第二是核洩漏的現實威脅。李昌衡提到，他曾與中國軍事科學院的核專家探討過相關問題，中方判斷，如果靠近中北韓邊境的寧邊等地發生核物質洩漏事故，大約400公里的半徑範圍將受到污染，間接污染區域更高達1000公里。這意味著中國東北地區可能面臨核污染的直接威脅。他補充道，中國過去積極推動六方會談也是出於同樣的邏輯，「那並非為了幫助韓國，而是出於維護本國安全的考量。」
無核化從來就是中國的安全利益，不是做給誰看的姿態。
從這個角度看，當前「不提無核化」的沈默，更多是一種階段性的策略選擇，而非根本性的立場轉向。李相淑預測，從長遠來看，中國依然有可能向北韓重提無核化問題。
李昌衡的結論則更為審慎：相比批准或承認北韓擁核，維持現狀或僅僅停留在和平修辭的可能性極大，因為承認北韓擁核會改變東亞的安全格局甚至地緣面貌，中國不可能做出這類超常的舉動。
連結:習近平結束訪朝：不提「無核化」 重打「貿易牌」 對半島意味著什麼 – BBC News 中文
習近平結束訪北韓 雙方均未提「無核化」
文/德國之聲中文網德正
中北韓國家媒體的報導均強調共同推動更大的合作，與此同時，並未提及北韓核武計畫。分析認為，這意味著，雙方均可將此次訪問塑造成一次成功：習近平確認對北韓的影響力，金正恩則收獲經濟和政治上的好處。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結束七年來對北韓的首次訪問。據中國官方新華社報導，在臨行前的午宴上，習近平表示，此行讓「中北韓雙方相互理解更加深刻全面，未來發展方向更加明確清晰」。
中國央視播出的畫面上，北韓當權者金正恩揮舞雙手送別習近平的專機，而在前往機場的路上，平壤居民夾道歡送。
周二早些時候，二人在北韓勞動黨中央幹部學校共同植下一棵「友誼樹」。習近平還參觀了平壤的中北韓友誼塔，紀念在1950-1953年北韓戰爭中參戰的中國士兵。中國官方新華社報導稱，二人一致認為，要「讓偉大的抗美援北韓精神發揚光大，讓偉大的中北韓傳統友誼世代傳承」。
習近平夫婦周一抵達平壤後，受到金正恩夫婦的歡迎，之後是在平壤市主廣場上的歡迎儀式。金正恩也為習近平及中方代表團舉行晚宴。
據中國央視報導，習近平在會晤中表示，中方願擴大在貿易、農業、建築、科技等廣泛領域的合作。他說，兩國應加強戰略合作，堅定捍衛主權和安全利益。
北韓中社則報導稱，金正恩稱習近平是最尊貴的客人，稱習近平訪北韓是最令北韓感到鼓舞的支持。他也重申平壤對北京「一個中國」原則的支持。
恢復對北韓獨家影響力 作為習近平與川普谈判的籌碼
中國長期是北韓的經濟生命線和主要的外交支持者。專家稱，中國並未全面落實聯合國對北韓制裁，而是為其提供秘密援助，幫助維系平壤政權。今年是中北韓《友好合作互助條約》簽訂65周年。
但近年來，北韓將與俄羅斯的合作列為優先事務，派出軍隊和武器支持莫斯科對烏克蘭的侵略戰爭。作為回報，平壤獲得莫斯科的經濟和軍事支持。
重新恢復對北韓的獨家影響力，將可讓習近平在與美國總統川普的談判中獲得籌碼。川普多次表示願重啟與金正恩的外交談判。而習近平與川普上月在北京會晤，9月還將在美會晤。
首爾的南北韓一家中心（One Korea Center）北韓問題專家郭吉燮（音譯，Kwak Gil Sup）表示，習近平此次訪問旨在彰顯中國對北韓半島的影響力以及在整個東北亞的領導角色，特別是在與美國的戰略競爭時代背景下。
首爾梨花女子大學教授易斯利（音譯，Leif-Eric Easley）則表示：「落實聯合國安理會決議、實施制裁看上去並不是中國的優先事務。」
不提核武計畫
中北韓官媒的報導中，最引人關注的一點是：完全未提及北韓核武計畫。對金正恩而言，習近平不公開提及這一議題至關重要。金正恩迫切需要國際認可北韓是擁核國家，以此來呼籲聯合國解除對北韓制裁。
這與習近平2019年對北韓的訪問有所不同。當時中國媒體報導說，習近平表示，北京願在北韓半島無核化問題上發揮建設性作用。習近平2019年的訪問是在金正恩與川普的「核外交」談判破裂後。
上月在北京的川習會後，白宮稱雙方確認北韓去核的共同目標。但中方僅表示，二人就北韓半島核問題進行了磋商。習近平此次訪北韓前夕，金正恩視察一家新投產的核材料工廠，並誓言以「指數級」推進該國核武能力。他的妹妹金與正則稱核武國家路線是「絕對不可退讓的底線」。
周一，韓國總統李在明表示，北韓每年生產的核材料足以製造10-20枚核彈，其洲際彈道導彈技術也接近完成。
梨花女子大學的專家易斯利分析說：「中國官員採取的立場是，不公開談及北韓半島無核化，同時仍將其作為長期目標。金正恩看來想要習近平接受北韓作為擁核的鄰國。」
分析人士認為，習近平可能也提出可以向北韓提供經濟援助，如運送大米、肥料以及恢復中國旅遊團赴北韓。
南北韓一家中心（One Korea Center）的郭吉燮表示：「北韓不能單靠俄羅斯。它需要與中國的聯盟。」
去年，中北韓雙邊貿易恢復至疫情前水準。今年初，兩國恢復直航和客運列車。習近平周一稱，兩國應以此為契機加強人員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