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鎤銘》美國戰略偏差 台灣陷灰色戰場的生存考驗
北京如果堅稱依據現行海關法規，對「台灣省」的人員與貨物進出進行合法監管。有誰會甘冒不配合的風險，保險公司是否承保也是難題。圖為示意。
長久以來，全球目光在審視台海局勢時，總是不自覺地聚焦於飛彈、登陸艦與搶灘作戰的傳統軍事推演。然而，衝突的序幕往往不以硝煙揭開。根據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員艾克•弗雷曼（Eyck Freymann）於2026年4月29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深入分析，台灣所面臨的真正威脅並非華府念茲在茲的兩棲登陸，而是一場精心策劃、遊走於戰爭邊緣的「灰色地帶」風暴。弗雷曼警告，當美國傾注龐大資源準備打一場上個世代的戰爭時，中國大陸早已另闢蹊徑，打算在海關、保險與全球供應鏈的縫隙中，對台灣進行窒息式的實質控制。
這是一個極具震撼力的場景：烽火未燃，但數十艘大陸海警船已在某個清晨，開始對接近台灣主要港口的商船進行「例行海關查驗」。同一時間，大陸民航部門開始要求進出台灣的航班提交艙單。北京堅稱這不過是依據現行海關法規，對「台灣省」的人員與貨物進出進行合法監管。
這套操作的高明之處在於將政治責任與軍事風險轉嫁出去。一旦此舉實施，幾乎所有民間的航空公司與海運企業都會迅速選擇配合。這些民間營運商沒有意願冒著船舶或飛機被扣押的風險，更重要的是，不配合的航商將失去保險公司的承保。屆時，進出台灣的飛機與船隻，將被迫先繞行至大陸福建的港口辦理手續，才能前往最終目的地。
因此，北京就在未發一槍一彈的情況下，掌握了台灣對外聯繫的命脈。北京外交官更會對外宣稱這絕非封鎖，人員與貨物仍可「自由」流通，只要遵守大陸法律，唯獨武器、可用於製造武器的軍民兩用零組件及美軍「顧問」除外。而那些被北京標籤為「分裂分子」的民進黨成員，甚至台積電的製程工程師及其家屬，都可能發現自己難以取得出境簽證。
此種灰色地帶戰略最棘手之處，在於徹底顛覆了過往的危機升級路徑。白宮將立刻察覺到一個核心困境：升級局勢的負擔現在完全落在美國肩上。大陸的行動雖然極具挑釁性，卻不會立即切斷供應鏈，甚至台灣最重要的出口商品驅動人工智慧革命的GPU晶片，短期內仍能持續運往美國。這營造出一種看似「可控」的假象。
然而，一旦華盛頓接受了這個「新常態」，便等同於在戰略上被「將死」。弗雷曼警告，缺乏防衛工具的台灣將迅速喪失抵抗大陸強制壓力的槓桿。更致命的是，華盛頓無法信任北京會永遠允許GPU自由出口。此刻，美國將面臨極其荒謬的兩難：要麼坐視大陸在尖端AI能力上奪取優勢，要麼為了摧毀台積電產能以防落於北京之手，而對自身及全球經濟造成毀滅性的金融打擊。
更為嚴峻的是，一旦北京確立了能夠控制台灣人員與貨物進出的先例，日本、菲律賓與南韓等盟友也將立即面臨同等的脅迫風險。大陸無需武力攻擊這些國家，只需對其仰賴的民間航商施加壓力，即可將其經濟「武器化」，這正是大陸繞過戰爭，重塑區域乃至全球經濟秩序的捷徑。
美國決策圈長期將大量精力投入於準備一場針對台灣的全面兩棲登陸作戰，無數場兵棋推演與國會聽證會都在反覆檢視艦艇數量與飛彈庫存。雖然軍事平衡至關重要，但是通往台海危機最可能的路徑，存在於「隔離檢疫」、在台灣海峽西岸進行脅迫性的兩棲兵力動員，以及其他邊緣政策的灰色地帶。這些情境的共同特徵在於，它們在不引發直接軍事衝突的前提下改變現狀，並將是否進一步升級球丟給華盛頓。
其實，美國至今仍缺乏一套應對此類危機的整合性戰略。華盛頓既沒有與盟友預先協調好的經濟反制措施，沒有與金融市場溝通的明確準則，更沒有在隔離條件下對台灣進行物資補給，或撤離美國與盟友公民的公開聯合計畫。在此真空狀態下，決策者容易在危機降臨時誤判情勢，進退失據。
大陸領導人習近平長期追求對台灣的「和平統一」，並將2049年設定為實現「民族復興」的硬性期限。弗雷曼指出，對習近平而言，台灣是民族復興這個宏偉拱門上的拱心石。正因一招失誤可能危及整體佈局，習近平的行動顯得有條不紊，逐步測試美國的決心並消磨台灣的士氣。從解放軍軍機不斷進入台灣防空識別區、長航時無人機繞島，到人民法院要求第三國將台灣國民遣送大陸受審，這套整套政府的施壓機器早已全速運轉。
然而，這類邊緣政策存在極大的外溢風險。弗雷曼警告，台海的地緣政治危機極易在貿易或金融流通被正式阻斷前，就演變為金融危機。沒有投資人願意成為美中關係崩解前最後一個清算部位的人。一旦市場察覺到台灣半導體生產有極微小的中斷可能，科技股便會陷入暴跌。
由於現代全球經濟的一體化程度遠超一戰時期，供應鏈更為專業且難以迅速移動，一旦保險公司停止承保途經東海與南海的貨物，骨牌效應將不堪設想。更棘手的是，盟邦若未能有效協調財政與貨幣政策，市場可能快速從湧入美元資產轉為質疑美國的信用，引發債市崩盤。
在灰色地帶危機中，是否撤離在台外國公民將成為極為棘手的政治難題。台灣島上隨時有約1.1萬名美國人、1.6萬名日本人及近百萬其他外籍人士。華盛頓將被迫同時處理四件相互矛盾的任務：將美國人帶離險境、安撫台灣切勿屈服、穩定金融市場防止恐慌、以及警告北京勿得寸進尺。
宣布撤離會被解讀為美國準備開戰的訊號，觸發市場恐慌與台灣民心崩解，北京則可能將此視為美國猶豫的跡象而變本加厲。要麼，華盛頓選擇不撤僑，但這等於將外國公民當作人肉盾牌。但是，這種策略不僅高風險，且在道德上站不住腳。台灣的島嶼地理使得大規模空中撤離極為艱困，即便商業航班正常運作，撤走所有外國人至少需要一週，甚至超過一個月，其混亂程度將遠超昔日的西貢或喀布爾。
面對此局，美國急需一套整合戰略，而經貿威懾正是最需根本革新的支柱。弗雷曼與另一分析師胡戈•布羅姆利（Hugo Bromley）曾共同主張，威脅進行「經貿相互保證毀滅」的全面制裁並非可行選項，因為實施該手段需承受無法忍受的自我傷害。有鑑於此，弗雷曼提出更睿智的經貿威懾思維：展示美國與盟邦有能力利用一場台海危機，按照自身條件與利益，逐步重組全球經濟結構。這就是所謂的「雪崩式脫鉤」，即透過漸進式的關稅或配額，逐步淘汰來自中國大陸的特定進口商品。在平時，美方與盟友可針對無人機、藥品等少量高度敏感產品進行脫鉤以確立概念。一旦北京跨越紅線，盟邦便能將此模式迅速擴大至更廣泛的貿易領域。
「雪崩式脫鉤」並非強迫他國選邊站，而是吸引各國基於市場准入利益，在產品與部門上自行選擇合作方，讓近一億依賴中國大陸出口製造業的工人及其工作機會成為可競逐的對象。這套戰略需要輔以封堵轉運的機制，成立經貿安全合作委員會來協調原產地規則的執法，確保貿易申報的誠實性，對蓄意違規的國家施加同等的關稅待遇。
弗雷曼的看法歸根結底，是向華盛頓及其盟友發出的一記深沈告誡。威懾的目標不應是針對抽象的國家或政黨，而是必須說服習近平本人：輕啟台海危機不僅無法推進民族復興，反而會讓其在政治孤立、經濟破敗與戰略虛耗中化為泡影。美國及其核心盟友（澳洲、加拿大、日本與英國等）的當務之急，不是繼續陶醉於傳統軍事推演的勝算，而是立即開始政治、軍事、戰略與經濟的全面整備。唯有預先準備好應對灰色地帶危機的完整藍圖，而非僅準備一場戰爭，台灣海峽的和平才有機會延續至下一個世代。
（作者蔡鎤銘為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