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佳芬的合唱世界

翁佳芬
訪問:朱元雷、張瑞娟、黃慧雯
紀錄整理:曾建元
翁佳芬
學歷: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音樂學系學士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音樂研究所指揮組碩士
美國德克薩斯奧斯汀大學(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音樂藝術演奏博士
經歷:
國立中山大學音樂學系副教授
青韻合唱團指揮
高雄教師合唱團指揮
臺北世紀合唱團客席指揮
問:您是在什麼樣的機緣之下投身合唱音樂的?
答:我從臺北市立仁愛國民小學、金華女子國民中學,直到第一女子高級中學,都擔任合唱團的伴奏。也因為在北一女唸書的關係,很自然地便接觸了以北一女和臺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校友組成的青韵合唱團。在考上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音樂學系後,就參加了青韵合唱團。
音樂系的學生很少會參加校外合唱團的,在青韵合唱團裡,我看到許多團員很多都不是從小就開始學音樂的,但他們是真的很喜歡音樂,對合唱很投入,這一點讓我很感動,所以就留在這個社團,成為我大學課業之外的生活重心。
有一段時間的青韵合唱團,由於原來的指揮要出國,整個團一時失去了重心,我因為是音樂系學生的關係,便一天到晚負責幫忙找老師,找過許多研究所指揮組的學姐,但畢竟無法長期支援這種狀況,便發現自己需要學合唱指揮,免得每次都要煩惱找老師。說穿了,這真的是我第一個投身合唱指揮工作的念頭。
投身指揮的第二個理由,是因為自身所需。我看了很多有關唱歌教學法的書,在青韵合唱團當助理指揮時,便帶發聲練習實驗,並感覺到進步的效果,覺得一群人唱歌會互相刺激,會起化學反應,因此更加肯定了自己的興趣。
問:怎麼會想到在臺灣方面進一步去深造?
答:大學畢業後在國中教書一年,一直害怕自己沒進步,所以決定繼續深造。因此大學畢業後,就決定考師大音樂研究所的指揮組。由於當時國內研究所指揮分組還不是很細,所以研究所畢業後,我就決定繼續出國深造合唱指揮。
我在7月的時候先進入了美國印第安納大學(Indiana University Bloomington),不習慣主修老師的風格,感覺學習不流暢。我出國的時候,德克薩斯奧斯汀大學(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的入學許可也寄來家裡,這次我學乖了,先飛到德州跟老師見面,和他聊過,認同他的音樂理念,就義無反顧地轉學了。
我的老師是莫里斯.比奇(Morris Beachy)博士,他雖然不像羅伯特.蕭(Robert Shaw)那樣舉世聞名,但在美南仍大有名氣。我很幸運,成為他退休前最後一個博士班學生。我的老師很能夠尊重我的想法,他會問我為什麼這麼詮釋這個樂段,然後提出他的看法,告訴我原因,對我很有說服力。比奇的音樂會演出經驗很豐富,指揮動作很美。他告訴我,指揮沒有一定的規則,有效的動作最重要。老師給我最大的啟示是,他告訴我,音樂如果不能感動人,所有的技巧都是白談的。我對這一點很認同。他也跟我說,即使是大師,也不是每次演出都很完美,最重要的是要有生命力。
問:攻讀合唱博士的過程大致如何?
答:奧斯汀是個重視音樂史和音樂理論的學校,音樂史課程分成三個層級:大學部的、進階的以及專題研究。由於轉學之故,我去的時候錯過了學校入學能力測定考試,指導教授和我說大學和研究所成績很好,就把我分到第一段。我一進去,連同學講的什麼人名、地名都聽不懂,像鴨子聽雷。美國人念博士班是上班好幾年後才去讀,不像我們多半一路念下去。所以我的同學年紀都是三、四、五十歲的,感覺起來像老師,學識和反應都很好。
第一次上課完,給我很大壓力,感到非常挫折。我仔細想了想,決定去找指導教授請求降級到大學部從頭修起。大學部的課不算學分,可是讓我學得踏實。直到上到古典樂派,我才回到進階級。臺灣在古典、浪漫樂派的教學還算仔細,但中世紀就較少接觸,什麼教會在什麼地方,我都不知道。當時還買了一本西洋文明史的書來讀,背那些皇帝的名字,這是我在美國一個難忘的記憶。
博士班的前幾年是先修課,除了修課之外,關於術科的規定是要開五場發表會加上一篇小論文(Treatise)。第一場是兩個小時的綵排,不必正式演出,但有老師在評審你訓練團的方法;第二、三、四場是正式的音樂會,曲目安排要包括三種語言和三種時代。第五場是一場一個小時的演講和音樂會,一邊講一邊指揮合唱團示範。我的主題是介紹20世紀臺灣合唱音樂的發展,一共選了十首臺灣合唱音樂作品。我想我來自臺灣,在離去的時候,也應該讓我的老師、朋友們多多認識我國家的音樂。
不過很好玩地,為了演出這些曲子,我特地招募會講中文、想唱中國曲子的團員,很幸運地,也找到了二十多位,其中包括大陸人及學中文的美國人。我感覺師大和奧斯汀教學風格的差別,是臺灣很重視技巧,像踏板要這樣踩,觸鍵要這樣按;國外則很重視歷史的背景和演奏法的討論、音樂思想的探討。我在德大上了眾多的音樂史課,後來發現,這些東西都可以回饋到我的主修裡。音樂的道理應該是互通的,理論的課程、邏輯的課程(研究方法論),都讓我印象相當深刻。
我在奧斯汀學到了一個觀念,至今受用不盡,就是兩隻手可以做不一樣的事情,左手要有獨立性,像彈琴一樣。
問:能否談一談您帶合唱團的經歷?
答:在美國時,帶過德州大學幾個團,學校有八個團。奧斯汀合唱聯盟(Austin Choral Union)是一個和交響樂團搭配的百人大合唱團,專門唱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第9號交響曲《合唱》(Choral)或韓德爾(Georg Friedrich Händel)《彌賽亞》(Messiah)。我去當助理了一個學期,由於他們是一個很上軌道的團,每個聲部都有部長,我反而做了較多行政的事情。比較刺激的是,指揮(指導教授)臨時叫我上台來帶一下,團中不乏演出經驗豐富的人,《彌賽亞》都演出過幾十次了。
有一個學期在古樂團(Early music ensemble),二十四個人左右,唱一些牧歌、或是較精緻的經文歌(Motet)、文藝復興巴洛克時期的作品。另一個學期在六十人左右的音樂會團,他們六十人的聲音相當於臺灣八十人的聲音,也許是因為普遍信仰基督教而常上教堂唱聖詩的關係,他們唱歌不唱單音,自然就可以唱出和弦。美國人的聲音和歐洲比較起來顯得粗放,也許和國情、文化、氣候、歷史都有關吧。
還有一個歌舞合唱(Longhorn singers),唱流行樂、百老匯(Broadway)或輕歌劇的選曲,歌詞很快,節奏很怪,我從來沒念對過,那學期真是痛苦之至。那種歌不是我們東方文化可以很快學到的。學生們常要我示範念歌詞,然後恥笑我的英文。大學合唱團算是進修班,他們也許無法很快地視譜,但對合唱都有很高的興趣,願意修合唱課,就被分到這一班。在這一班,就要上較多的基本樂理。另外還有女聲和男聲合唱團(Women’s chorus and men’s glee)。到大學校就是這樣,可以經驗到不同的團。缺點是,每個團只去輪流帶一個學期,沾沾墨水,不一定很融入。不過但至少聽過聲音,知道什麼團像是怎麼樣。
在臺灣,我的經驗主要偏向大學混聲合唱團,像現在國立中山大學合唱團、青韵,例外的是高雄教師合唱團,團員是平均年齡四十到六十歲的女老師,各種老師都有,認譜素質很不錯,但我覺得臺灣女老師很可憐,一直教一直吼,到了一定年齡,很容易失去了原本美好的音質。
問:您喜歡什麼樣風格的音樂?
答:不知為何,我喜歡悲的音樂勝於快樂的音樂。我最欣賞的音樂家是貝多芬,我覺得他最富於生命力,可以讓我體會到人生許多事,像他的鋼琴奏鳴曲,我可以看著譜,一頁一頁翻著,便覺得很感動。貝九《合唱》的最後一個樂章,雖然對聲樂來講是極不人道的,卻是人類生命力展現的極致。其他像第5號交響曲《命運》(Fate)、第6號《田園》(Pastorale)啦,我都很喜歡,大致而言,我比較喜歡古典樂派。
問:您覺得臺灣的合唱環境如何?
答:回國三年,我深深體會到臺灣合唱教育環境和中小學的教育很有關係,現在有很多小孩子參加音樂班,或從小就被培養學習鋼琴,家長必須要花錢買鋼琴,其實唱歌是最便宜的音樂教育了,每個人都有一副嗓子。我覺得合唱的曲目也太少了,合唱要普及,要扎根,要有好的作品,教材的擴充與編寫很重要。我現在花一些時間,把一些比較簡單的兩聲部外國歌曲翻成中文。其實把曲子編得很美,像〈風中奇緣〉(Pocahontas)之類的,讓小孩子喜歡唱,喜歡唱就會對合唱投入。此外,第一線的中小學老師是最重要的。過去的合唱教育受音樂比賽的影響太大,比賽得獎,老師有評鑑和考績,但唱起歌來就有壓力。我想,如果比賽能像把聯合招生升學考試的改革一樣,一年考三次,名次獎項多一點,不要一試定江山,透過平常的刺激,應該可以提高合唱的水準。臺灣有很多專業的人回來,廣設兒童合唱團,另外多創作或翻譯好的曲子,從根本做起,才是正道。
曾建元後記:
民國88年臺北世紀合唱團首度邀請翁佳芬教授擔任客席指揮,本文是當年對她所做的專訪。當年翁佳芬教授指揮的《浪漫的世紀》音樂會,由臺北世紀合唱團於10月2日以及19、20日,分別在臺北縣立文化中心和國家音樂廳演奏廳兩地演出。為了向九二一大地震罹難的同胞致哀,這兩場音樂會特別演唱了義大利朱塞佩.威爾第(Giuseppe Verdi)、奧地利法蘭茲.舒伯特(Franz Schubert)根據13世紀義大利天主教神父雅各波內.達.托迪(Jacopone da Todi)的詩作所分別譜寫的〈聖母哀悼曲〉(Stabat Mater),此外並演唱了約翰内斯.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所譜寫的〈命運之歌〉(Schicksalslied)。
其後翁教授曾於91年創立高雄室內合唱團,於91年至114年間擔任藝術總監,並於106年至114年出任臺灣合唱協會理事長,115年接任東吳校友合唱團客席藝術總監暨指揮。
民國115年5月13日17時3刻
曾建元修訂於臺北市南陽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