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評論

拉丁美洲—中美博弈新戰場?

文/湯錦台 (紐約兩岸歷史文化研究中心)

1898年美國在美西戰爭中擊敗了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帝國,一躍成為橫跨大西、太平兩洋的霸主。原為西班牙殖民地的加勒比海眾多島嶼和關島、帛琉、菲律賓群島等大洋洲、太平洋諸島,均拱手相讓,美國這個從大英帝國脫胎而出的年輕新帝國,開始邁入了在全球角逐勢力範圍的新紀元。

早在1810年起始,在海地脫離法國殖民統治的刺激下,西班牙治下的南美洲哥倫比亞、阿根廷、智利、秘魯、委內瑞拉、玻利維亞、瓜地馬拉等各殖民地,就已紛起抗爭,尋求脫離殖民桎梏,並最晚到1826年均先後獲得獨立。

就在南美各國如火如荼爭取獨立的過程中,1823年美國總統James Monroe(詹姆斯·門羅)在向國會提出的國情諮文中,首次提出了一個對後世影響深遠的外交政策主張,也就是被後人所習稱的《門羅主義》。門羅總統在諮文中聲明,歐洲列強,不應再殖民美洲,美國視任何殖民美洲的企圖,為對美國國家安全的威脅;聲明也涉獵美國與墨西哥等美州國家的主權相關事務,也就是說,美國不容許歐洲再度染指美洲事務。

這是美國歷史上外交面向的一個重要轉捩點,門羅總統的主張精神也在此後美國的涉外政策中多次被引用,譬如1864年法國拿破崙三世入侵墨西哥,並建立附庸政權,美國聲稱此舉違反「門羅主義」。1898年美國根據門羅主義的精神從西班牙手中攫取了古巴和波多黎各。上世紀冷戰年代,美國更進一步將門羅主義發揮為反對外國勢力延伸到西半球。1962年的古巴導彈事件中,甘乃迪總統更辯稱,自門羅總統發表門羅主義起,其本意旨在「反對外國勢力將其勢力延伸至西半球,這就是我們反對現今發生於古巴之事」。二次戰後,整個冷戰時期,根據世人的理解,美洲事務,事實上就是美國事務,外國勢力不得染指美洲。即使是1991年蘇聯瓦解後的冷戰結束至今,情況依舊是如此,被稱為「拉丁美洲」的中、南美洲一直是美國的「後院」。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冷戰年代,為了建立抗衡共產主義的防線,美國以其龐大的經濟力量在亞洲幫助日本和四小龍建立了蓬勃的自由經濟體系,卻獨獨厚彼薄此,對被其視為「禁臠」的拉丁美洲經濟的落後,卻如視而不見,對其剝削多於扶持。

從上世紀中期到現在,拉美地區在美國政治勢力的籠罩下,除了古巴因為1959年共產革命成功,建立了社會主義政權,以及極少數地點仍屬於英、法、荷蘭等國的殖民地之外,其餘都是表面上實施西式選舉民主的國家,本應與歐美並肩發展,成為引領世界前進的天選之地,但是在政治經濟上卻一直呈現出第三世界不發達地區所共有的特點。

主要表現為曾經經歷長軍事獨裁統治,政局動蕩、社會不安和民生凋敝。從巴西、阿根廷、智利、秘魯、巴拉圭、烏拉圭到玻利維亞、哥倫比亞、巴拿馬等國,莫不是如此,而美國透過政變和軍事手段公然介入各國事務的事件,層出不窮。

同時,這些國家經濟上均嚴重依賴美元,美元債務導致嚴重通貨膨脹,貨幣貶值。由此造成的基礎設施薄弱、貧民窟林立、毒品氾濫和潮水般湧往美國的經濟難民,成為整個拉美地區的「標配」。川普總統時代美國與墨西哥邊境的反移民圍墻,赤裸裸地反映了「美國治世」(Pax Americana)下拉美地區經籍失序的困境。

但是,土地廣袤,資源豐富的拉丁美洲,也是吸引大量亞洲移民地區。早期的移民來自日本、台灣、韓國,巴西成為日本、台灣移民的首選之地,韓國移民則前往阿根廷。上世紀90年代,隨著中國大陸的開放,從巴西、阿根廷、秘魯到加勒比海各個島嶼,也都不可避免地注入了大量大陸新移民。以巴西里約熱內盧為例,在1990年代初期,其著名的Copacabana海灘景點街區,幾乎找不到一家中國餐館,但是不到三、四年,同一地點已充斥著販賣中國廉價出口小商品的大陸移民攤販和店鋪。在加勒比海各島嶼國家的主要城市,不論大小,也都有中國人的小飯館或雜貨鋪點綴其中。遠在南美洲最南端的阿根廷或太平洋岸的秘魯,更是華人超市的天下。

隨著華人移民的到來,中國國企的腳步也接踵而至,在能源、高科技、基礎設施、建設及礦產資源、貴金屬資源等領域尋求合作商機。據波士頓大學和非盈利組織「美洲對話」(Inter-American)的一項研究,2005-2015期間,中國及其開發銀行,每年向拉美地區撥出貸款17億美元。但2013-2015年中國已在墨西哥中標的高鐵建設項目被墨西哥政府兩次單方取消,中國方面損失數十億美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從此中國對拉美的投資貸款,有呈急速下降態勢,2020年貸款額度為零。

上述事例說明了中國與拉丁美洲這種文化與互信的差距,對其進入拉美市場存在一定的難度。但據拉美和加勒比地區中國學術網(RED ALC-China)2021年報告, 2017年以來,智利、哥倫比亞、墨西哥和秘魯成為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主要接收國。2020年,智利、哥倫比亞和墨西哥佔中國在拉美地區直接投資額的76.85%。

從中美全球博弈的角度,自2018年美國對華關係惡化以來,其外交、貿易、軍事戰線,仍循冷戰年代以來的軌跡,聯合歐洲、亞洲傳統盟友對抗中國。但在拉美地區,除近期施壓宏都拉斯新任總統Xiomara Castro, 制止其與中國建交外,在其他方面對中國在拉美的經濟攻勢,似並未給予過多的防範與介入。這除了上台僅一年的拜登政府尚無餘力顧及拉美地區外,與美國自視拉美為其囊中之物的心態也不無關係。這就為在歐洲、亞洲一帶一路各戰略地帶處處受制於美國的中國,提供了一個可以自由發揮的戰略空間,而拉美各國,為其本身經濟的發展,也多樂於與中國擴大經濟合作。最近更有台灣友邦尼加拉瓜出於經濟因素的主要考慮,棄台灣而與大陸建交。

近年來中國在工程、製造和科技方面的快速發展,也為中國與拉美,提供了更多的合作選項。尤其是整個中、南美地區,基礎設施仍相當薄弱,合作空間巨大。過去這類發展項目均須依賴美國或西方國家,現在均已完全可由中國替代。

一個值得注意的新動向是中國與阿根廷關係的不斷加強。就在2月1日中阿雙方簽署了中國為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Atucha 三號核電站施工的合同,另阿根廷總統Akberto Fernandez也於2月4日出席被美國抵制的北京冬季奧運會開幕儀式,並瞻仰毛澤東紀念堂。3月份更將有阿根廷軍事代表團前往中國完成梟龍戰機的採購洽談。30年前(1982年)阿根廷因馬爾維納斯群島主權爭端與英國開戰失利,目前積極尋求與中國軍事採購合作,突顯出了中國在國際軍售領域分量的加重,但也同時顯示了中國已不排除軍事上與拉美國家合作的信號。在中美關係繼續緊繃的當前態勢下,作為美國「後院」的拉丁美洲正逐漸成為中國對美國的新戰場。後續中國是否會繼續加大對整個拉美區域的投入,以抗衡美國對華的咄咄逼人,值得進一步觀察!

(本文由作者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