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國際

北京視美國為「跛腳的巨人」:習川會川普處境被動?

去年10月,川普總統在韓國釜山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舉行會晤。雙方同意延長貿易休戰,避免關稅升級。

文/紐約時報中文網DAVID PIERSON, BERRY WANG

陷入膠著的伊朗戰爭已經嚴重消耗了美國的火力,以至於中國分析人士開始公開質疑華盛頓保衛台灣的能力。這種戰略評估上的變化可能削弱川普總統下週與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舉行重要峰會時的籌碼。

據國防部內部估算及國會官員稱,自2月底戰爭爆發以來,美國已消耗了約一半的遠程隱身巡航導彈,發射的戰斧巡航導彈數量約為目前年採購量的10倍。

在一些中國軍事與地緣政治分析人士看來,這場戰爭的影響不止於大量消耗了美國的彈藥庫存,還動搖了美國長期以來的主導威勢。他們認為,這暴露出美國戰爭戰略中的一個重大缺陷:在持續的高強度衝突中,其武器生產速度遠跟不上消耗速度。

火力消耗「極大削弱美軍戰力的發揮,美軍全球軍事霸主的短板畢現」,中國人民解放軍退役上校岳剛在接受採訪時表示。

這種論斷助長了中國的鷹派評論人士乃至可能是政府內部的一種敘事:一旦中美因台灣爆發戰爭,美軍將無力對這個自治島嶼實施有效防禦。中國民族主義者的邏輯是:既然連伊朗這樣的地區軍事強國都無法迅速取勝,面對這些分析人士看來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中國,美國恐怕更難取得成功。

從這一角度看,美國在伊朗的僵局削弱了川普下週與習近平會談時的地位。
「川普原意挾速勝之姿態強勢訪華,借力打力,增大施壓中國籌碼,」岳剛說。「如今戰況僵局騎虎難下。」

他還表示,川普「氣焰難張」。

預計川普將尋求與習近平達成協議,以幫助減少美國對華貿易逆差。這可能包括北京承諾購買更多美國大豆和波音飛機。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週三接受彭博電視採訪時表示,川普還將就中國繼續購買伊朗石油一事向習近平施壓。

中國方面則希望穩定與川普政府的關係,並延長貿易休戰,以便集中精力重振經濟、發展本國技術。

北京還希望川普政府減少對台灣的支持。習近平今年2月曾警告川普,中國「永遠不可能讓台灣分離出去」,並敦促他「慎重」處理對台軍售問題。(此後,川普政府推遲宣布一項對台軍售計劃,以避免激怒習近平。)

中國最高外交官王毅也暗示,北京或許正尋求某種突破。上個月與美國國務卿魯比奧通話時,王毅呼籲中美兩國在台灣問題上「打開新的空間」,不過他並未進一步說明具體內容。

中國視美國為衰落大國

峰會前,兩國都試圖維持一種不溫不火的狀態,雖然有些許緊張氣氛。中國在討論美以對伊朗的戰爭時保持謹慎,稱從一開始就反對這場衝突。習近平譴責無視國際法是「倒回叢林法則」,這是在未點名川普的情況下最接近批評的表述。

目前這種「示好」的努力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中國官方媒體在評論伊朗戰爭導致美國軍事脆弱性時保持克制。

印度邦加羅爾塔克沙什拉研究所印太研究負責人馬諾吉·凱瓦爾拉馬尼表示,中國媒體的報導和評論注意到了導彈消耗和美國資源轉移,但通常不會將這場戰爭描述為對中國具有戰略利益。

例外情況包括首要的中共理論期刊《求是》的一篇文章,稱「衝突使美國戰略資源透支,恐陷進退失據」。另一篇是中共民族主義報紙《環球時報》的社論,稱如果美國軍隊無法在全球部署武器,它將是一個「跛腳的巨人」。

《環球時報》前主編胡錫進表示,戰爭暴露的美國彈藥供應鏈問題不僅給北京在潛在台海戰爭中帶來物質優勢,還帶來了心理優勢。

胡錫進在接受採訪時說:「如果說中美在圍繞台海進行戰略自信的博弈是下一盤棋,美國的棋子都快被吃光了。」

但中國軍隊自身也存在問題

白宮和美國軍方官員否認中東行動削弱了華盛頓在亞洲的態勢。國防部長彼特·海格塞斯表示,通過「實力」威懾中國是國防部的四大優先事項之一。

上個月在參議院聽證會上,當被問及向中東轉移資源是否會削弱美國在太平洋的戰備時,印太司令部司令塞繆爾·J·帕帕羅二世上將表示:「我沒有看到這對我們威懾中國的能力造成任何實際損失。」

中國自身的軍事準備無疑也存在諸多疑問。人民解放軍近五十年未經歷過大規模實戰,其高層領導因政治清洗和反腐行動陷入混亂。

張又俠(前排)曾是中國軍隊的最高級現役將領。在一場針對軍隊內部腐敗與不忠誠行為的大規模整肅行動中,他與多名將軍一同遭清洗。

張又俠(前排)曾是中國軍隊的最高級現役將領。在一場針對軍隊內部腐敗與不忠誠行為的大規模整肅行動中,他與多名將軍一同遭清洗。 POOL PHOTO BY GREG BAKER
相比之下,通過擊斃德黑蘭領導人、掌控伊朗上空並派遣特種部隊進入敵方領土營救墜機飛行員,美國軍隊展示了其作戰能力。

前五角大廈官員、現任新加坡拉惹勒南國際關係學院高級研究員德魯·湯普森表示:「美國以一種中國應當視為可信的方式成功展示了其戰時能力。」湯普森也警告不要將伊朗

衝突與台海戰爭直接類比。在保衛台灣時,美國將主要依賴反艦導彈(這些導彈在伊朗戰場使用較少)來打擊中國入侵艦隊。

向美國盟友傳遞信息

即使不發生戰爭,中國也可以指出川普政府面臨的困境,並向亞洲的美國盟友辯稱,華盛頓無法再被視為可靠的安全保障者。

北京大學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執行主任王棟表示:「對部署和裝備交付產生不確定性時,盟友不可避免地會質疑美國在該地區安全承諾的可靠性和一致性。」
他補充說,美國「全球軍事足跡正在達到極限」。

伊朗戰爭最終可能鼓勵中國在亞洲更加大膽地使用灰色地帶戰術——即那些不會引發全面戰爭的進攻性行動。例如,過去幾個月,中國一直在越南沿海爭議水域建造一座島嶼,以加強對南海的控制。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中國實力」項目研究員布賴恩·哈特表示,北京不太可能加快入侵台灣的計劃。

他說,任何此類計劃都將主要基於「政治因素」,例如台灣突然宣布正式獨立等舉動。

連結:北京視美國為「跛腳的巨人」:習川會川普處境被動? – 紐約時報中文網 (nytimes.com)

川普將訪問一個早已不再仰視美國的中國

文/紐約時報中文網 JACOB DREYER

2008年我剛從維吉尼亞搬到上海時,中國對美國仍抱有仰視的態度。中國所做的許多事、它如何看待自己、追求的目標以及它在世界上的位置都以「美國」——那個「美麗的國家」——作為參照。

大學剛畢業的我沒有任何工作經驗,但僅僅因為我是美國人就已足夠。我在頂尖高中和大學找到了教職,教授西方文化之類的課程。其實並沒有真正的課程設置。學校和學生想要的,不過是接近一個來自那個富有、文化強大且自信的國家的人。有所學校的年度亮點是它的才藝秀。我唱了R. Kelly的《I Believe I Can Fly》,我的一個朋友展示了滑板技巧——這些笨拙的表演展示著學生們認為屬於他們未來的那種開放、不設限的美國方式。

現在情況不同了。

5月中旬川普總統抵達中國與習近平主席舉行計劃中的會晤時,人們照例會期待可能達成的貿易協議,或兩國常常緊張的關係得到重置。但川普或許應該降低他的預期。

中國前領導人鄧小平曾說過:「中國要富強,就需要美國。」但今天的中國已不再是那個曾經把美國總統來訪視為全球認可時刻的國家。它已經意識到,自己可能已從美國學到了所有能學的東西,並開始規劃自己的道路。

隨著中國變得更強大、更富有,這一切註定會發生。但川普加速了這一轉變。中國民眾帶著既著迷又反感的心情,看著這位總統失敗的關稅戰、與伊朗的衝突以及對金融市場的幼稚忠誠,他將美國從一個值得效仿的榜樣徹底變成了一個需要應對的麻煩事態。隨著支持率下滑以及期中選舉可能面臨的失利,當川普抵達北京時,他在中國人眼中或許會是歷任美國總統中最顯弱勢的一位。

這很重要——無論是對這次訪問本身,還是對兩國關係的未來。中國領導人清楚川普的弱點和反覆無常,不太可能與他達成任何有實質意義的協議。他的所作所為形成了對比,讓中國國內的共產主義統治體系顯得更加優越。

許多中國人越來越不再把美國視為曾經的標竿,而更多視其為一個警示故事。中國的公眾情緒當然受到國家引導,但這一點能引起共鳴,是因為它反映了中國民眾自己的所見所聞。我在日常對話中經常聽到:去過美國的中國朋友講述關於無家可歸、城市破敗和政治仇恨的故事,這些與中國乾淨、安全的城市、閃亮的基礎設施和政治穩定形成了鮮明對比。

最近我參加了一個上海讀書會,成員主要是來自科技、金融等領域的年輕中國專業人士。在我們討論完一本關於中國崛起的書後,話題自然轉向了美國出了什麼問題。幾乎所有參與者都曾在美國留學或生活,能說流利的英語,本來也可以像過去一個世紀數百萬中國人那樣留下來。但他們選擇了回國。其中幾位說,他們在美國感受到無形的成就障礙。其他人則表示,中國的政府激勵政策讓他們創業更容易。小組裡的女性說她們在美國感到不安全。一位經常去矽谷出差的成員表示,那裡的生活標準下降已經非常明顯。「你能感覺到,大家都失去了過去那種活力和樂觀精神,」他說。

思考一個美國不再是無可爭議的世界領導者的未來是一種陌生的、令人生畏的感覺。儘管多年來北京對美國經常使用敵對的言辭,但許多中國公民依然對美國懷有好感,並理所當然地認為戰後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為中國提供了繁榮所需的和平與穩定。他們擔心中國還沒有準備好接過這一重任,去領導一個正在碎裂的世界。

畢竟,中國也有自己的問題。隨著國家從髒亂的舊工業模式轉向以人工智慧、綠色能源、機器人和其他先進技術為導向的新模式,經濟增長多年來一直在放緩。許多普通中國人不確定自己或他們的孩子如何適應這個「美麗新世界」。高企的青年失業率以及農村地區被拋棄的感受是揮之不去的陰霾。這種不確定性導致許多人逃避婚姻和生育,從而引發人口下降。曾經,一個自信而充滿活力的美國是這些挑戰都能被克服的象徵。對許多人來說,如今這個安慰之源已經消失。

儘管如此,人們明顯感覺到需要超越美國。川普兩年後就會離開,但習近平可以想執政多久就多久,並提出了很可能在他之後仍會延續的宏偉計劃。這些計劃包括一個以新型能源為中心的中國,利用數據和人工智慧等技術進行城市管理、提供公共服務、更廉價的醫療和更好的教育機會。中國人還看到,世界越來越願意採用中國的技術、產品、投資和其他解決方案,甚至可能接受它的治理理念。

對美國人來說,看到一個在許多方面正在超越我們的社會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但正如鄧小平在混亂的毛澤東年代之後向美國尋求修復國家的方法一樣,或許美國現在也應該更多地看看中國做對的地方。我們不需要照搬它的政治制度——中國當然也沒有採用我們的制度。但在產業聚焦、具有遠見的基礎設施投資和長期國家規劃方面,現在有很多我們可以向中國學習的地方。

川普願意改善兩國關係,這令人鼓舞。但維持一種緊張的穩定或許已是他能期望的最好結果。當他降落在北京時,應該——比任何前任總統都更多地——充分認識到一個他參與促成的新格局:一個如今同樣有可能設定議程、引領未來的中國,正如美國曾經做過的那樣。

連結:川普將訪問一個早已不再仰視美國的中國 – 紐約時報中文網 (nytime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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