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葉珈君》王毅北歐行：如何在全球變局中尋求戰略錨點

北歐國家在經濟實利與集體安全之間的猶豫，北京若能展現更具靈活性的外交姿態，誠懇回應歐洲對區域安全的集體訴求，將是重塑中歐關係互利平衡的契機。圖為挪威外交大臣會見王毅。

文/葉珈君

近日，中國大陸外長王毅密集訪問北歐四國。在全球地緣政治板塊劇烈挪移的背景下，此行不僅是雙邊經貿動能的延續，更是一面折射中歐關係深層結構困境的鏡子。在俄烏衝突後的安全架構下，歐洲對於中國的態度已從過去的「全面夥伴」轉向「合作、競爭與體制對手」的三重定義。若北京欲在歐洲市場穩固地位，並緩解北歐國家對「安全外溢效應」的疑慮，必須在經營對俄關係時實踐「戰略留白」，並以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的路徑重塑對歐關係。

當前中歐關係的核心癥結，在於國際關係學界所稱的「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北歐國家因深刻的歷史經驗，將中國與俄羅斯的戰略協作視為對歐洲區域安全結構的潛在威脅。根據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的觀點，大國競爭往往導致各方對邊界安全的高度敏感。因此，北京若要化解此類信任赤字，關鍵不在於放棄與俄羅斯的戰略夥伴關係，而在於與歐建立「透明度機制」。

換言之，北京應明確劃定中俄合作的邊界，強調其不針對第三方，並對敏感的雙重用途技術（dual-use technology）流向建立嚴格的審查體系。學界普遍認為，當大國在灰色地帶（gray zone）採取透明化行動時，能顯著降低對手國的誤判風險。透過展現「戰略自我克制」，北京可將自身定義為「現狀維護者」而非「現狀改變者」，從而為中歐經貿合作卸下沉重的政治負擔。

針對北歐四國的差異化戰略協作，北京應採取「一國一策」的分層外交路徑，精準對接各國優勢，以構建多點支撐的合作網絡。瑞典作為北歐工業樞紐，在電信通訊與循環經濟領域具備全球技術領先地位；北京應推動以「碳中和技術」為核心的跨國創新平台，將瑞典企業納入中國能源轉型的關鍵產業鏈中，藉由深化技術互補的經濟黏著度，有效地緩和雙邊因價值觀分歧所衍生的貿易摩擦。

芬蘭雖對區域安全表現出高度敏感，但同時是數位治理與社會韌性的先鋒；北京可運用芬蘭在數位標準制定上的話語權，開展非敏感領域的技術對接對話。此舉不僅符合國際關係中功能主義的理論主張，透過在具體技術領域建立規則共識，亦能緩解芬蘭因地緣安全焦慮而產生的排他性政策傾向。

在能源與公共領域治理層面，合作空間同樣廣闊。丹麥作為全球風能與綠色能源轉型的卓越典範，其經驗對中國而言極具價值；北京可將丹麥視為能源轉型的戰略諮詢夥伴，透過深化離岸風電與氫能基礎建設的深度合作，將雙邊關係提升至「氣候行動合夥人」的新高度。這種基於共同氣候目標的功能性共識，將是突破歐洲當前政治寒冬、為經貿網絡建立避震緩衝的關鍵。

此外，挪威在海洋公域開發、漁業管理有極高話語權；北京應主動深化與挪威在海洋永續治理的對話機制，這不僅是基於經濟互補的必然選擇，更是北京積極參與全球公域治理、向北歐社會展示其維護海洋秩序的心意，以回應區域集體安全關切的最佳實踐。

綜上所述，面對北歐的不安，北京最務實的方案是採取「功能性共識」。當前中歐關係陷入泥淖，主因是雙方對「主權」與「國際秩序」的認知斷層。根據功能主義觀點，透過氣候治理、綠色能源轉型與數位標準制定等非敏感領域的耕耘，能夠培育出超越地緣張力的共同利益，進而為政治關係的修復建立信任基礎（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 CBMs）。

北歐國家在經濟實利與集體安全之間的猶豫，正是中歐關係的縮影。北京若能展現更具靈活性的外交姿態，誠懇回應歐洲對區域安全的集體訴求，將是重塑中歐關係互利平衡的契機。外交的最高境界在於將防禦性的制衡轉化為開放式的對話網絡。中歐關係不應止步於對抗，而應致力於建立一種以規則為基礎、以功能性共識為緩衝的務實夥伴關係，共同應對氣候變遷與數位轉型等全球性挑戰。

（作者葉珈君為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博士生、英國雪菲爾大學國際政治碩士，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