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鎤銘》美軍新戰術殲敵無聲 北京該怕嗎?

若將伊朗戰爭視為未來西太平洋潛在衝突的縮影,美軍是否已找到了破解大陸「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戰略的有效路徑?
根據美國國家戰爭學院戰略與政策副教授卡特•馬爾卡西安(Carter Malkasian)於4月10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指出,這一年美國與伊朗在中東的軍事對抗,已悄然揭示了未來戰爭型態的劇烈轉變。這場衝突的戰術教訓,對於正密切觀察美軍動向的中國大陸解放軍而言,具有不可忽視的警示價值。
馬爾卡西安的分析顯示,美軍藉由非傳統的作戰方式,在不引發全面大規模戰爭的前提下,系統性地削弱了伊朗及其代理人的軍事能力。若將伊朗戰爭視為未來西太平洋潛在衝突的縮影,北京當局必須正視一個核心命題:美軍的戰術成功,是否已找到了破解大陸「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戰略的有效路徑?
美國與伊朗戰爭的型態,與過往美軍在中東大舉投入地面裝甲部隊的壯觀場面不同,在對抗伊朗的代理人戰爭與直接交鋒中,美軍極力避免將軍事行動升級為全面開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依賴精準情報、特種作戰與遠程打擊的「隱蔽姿態」。美軍並未追求佔領土地或推翻政權,而是專注於摧毀伊朗的飛彈庫存、無人機工廠以及聖城旅的指揮鏈。
這種低視度的消耗戰成效顯著。例如,透過協助以色列攔截伊朗在2024年4月與10月發動的大規模飛彈與無人機攻擊,美軍展示了其整合盟國傳感器與攔截器的強大網路中心戰能力。更重要的是,美軍對胡塞武裝在葉門的雷達站與發射陣地進行的精準空襲,大幅限制了其攻擊精確度與頻率。據馬爾卡西安的觀察,這種戰術的長期效應是累積性的,伊朗的遠程打擊資產持續失血,而美軍的傷亡與成本卻維持在極低水平。
美軍戰術成功背後的關鍵在於「拒止威懾」的實際執行。過往大陸軍方評估美軍介入台海衝突時,往往將焦點放在航空母艦打擊群的存活率,與美軍對傷亡的忍受度。然而,伊朗戰爭的經驗顯示,美軍可能根本無須將航母駛入反艦彈道飛彈的射程內,而是透過前沿部署的匿蹤轟炸機、無人水下載具與太空情報網,在解放軍的殺傷鏈形成前,就先摧毀其發射載具與感測節點。這種作戰構想若複製至第一島鏈,意味著大陸東南沿海的軍事資產將面臨一場看不見對手的持續性遠程獵殺。
馬爾卡西安的分析進一步將伊朗的困境比擬為中國大陸可能面臨的戰略窘境。他指出,伊朗雖然擁有龐大的彈道飛彈庫存,但在面對美國主導的整合式防空與預警體系時,其打擊的有效性被大幅稀釋。伊朗在2024年對以色列的兩次攻擊中,絕大多數的彈道飛彈與巡弋飛彈在進入目標區前即遭攔截,這顯示了即便是有組織的飽和攻擊,在缺乏足夠先進的電子對抗手段與即時目標修正能力下,也很難穿透多層次的現代防空網。
反觀,大陸的飛彈庫規模雖遠勝於伊朗,但其面臨的地理與政治孤立程度卻更為嚴峻。伊朗在中東仍有什葉派之弧作為緩衝,而大陸若在台海或南海爆發衝突,週邊海域的深海環境更適合美國核動力潛艦的伏擊,且第一島鏈上的日本、菲律賓及台灣本身,皆可能成為美軍發射精準導引武器的前進基地。解放軍火箭軍的發射車與陣地,將面臨來自空中、水面、水下與太空的全方位偵蒐壓力。
因此,馬爾卡西安認為,伊朗戰爭最深刻的啟示在於「透明度」的致命性。現代戰場對美軍及其盟友而言正變得越來越透明。商業衛星影像、訊號情報與無人機滯空監視,讓隱匿大型機動發射車的難度急劇升高。同樣地,大陸解放軍雖擁有複雜的地下長城與公路機動發射能力,但在戰時高強度的天基監視與滲透性偵察下,能否確保「東風快遞」的存活率與反擊效率,仍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若美軍沿用對抗伊朗的「先發制人式癱瘓」戰術,大陸的反介入作戰體系可能在開戰初期就面臨關鍵節點失靈的風險。
然而,從單純比較戰術層面的局限性,伊朗戰爭顯示,軍事技術的優勢並不能自動轉化為政治勝利。儘管美軍在戰術上成功限制了伊朗的飛彈威脅與代理人活動,但未能遏止伊朗核計畫的持續進展,也未能阻止胡塞武裝對全球航運的騷擾。對於中國大陸而言,這意味著美軍的「戰術成功」或許能拖延或消耗大陸的軍事能量,但未必能迫使北京在核心利益上讓步。
尤其是,美國在伊朗衝突中展現的另一項優勢是「同盟韌性」。整合以色列、約旦、沙烏地阿拉伯乃至於英國的防空與情報資源,是有效攔截伊朗空中威脅的前提。若無區域盟友提供基地、空域與即時情報,美軍在當地的作戰效能將大打折扣。這對大陸的啟示在於,美國在亞太地區的雙邊與多邊軍事同盟網絡,其運作成熟度與互操作性遠高於伊朗所能依賴的非對稱合作關係。
因此,北京最應當警惕的並非美軍某一項特定的新武器,而是這種「體系作戰」能力的復甦與強化。在伊朗戰爭中,美軍展現了如何利用盟友的地理位置分擔偵蒐與防禦壓力,從而在不暴露自身主力部隊的情況下消耗對手。這套模式若套用至台海,意味著大陸解放軍在跨越海峽時,不僅要面對美軍的遠程火力,還要應對來自日本西南諸島、菲律賓群島乃至於關島的複合式監控與打擊網絡。如何在外交上分化這個網絡,或是在軍事上壓制這些節點,將是大陸在未來潛在衝突中能否取勝的關鍵。
從上面所述,對於華盛頓與北京呈現雙重警示。美國在伊朗的戰術勝利不應被過度吹捧,因為中國大陸的軍事與工業體量遠非伊朗可比;但北京若僅以傳統艦隊決戰思維審視美軍,忽視「隱蔽壓制」與「體系癱瘓」的新常態,同樣可能犯下致命錯誤。對大陸而言,未來衝突的開場恐怕不是航母對轟,而是隱匿持久的遠程資訊獵殺。美軍在不深入火力圈的前提下消耗對手的能力,迫使解放軍必須重新檢視戰場生存性與指管通情的脆弱底線。
(作者蔡鎤銘為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