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逝世50年:中國未回歸「毛時代」,也從未真正離開

毛澤東或許是20世紀中國最具影響力,也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毛逝世後中國由此告別了一個以政治運動、階級鬥爭為底色的時代。如今中國已深度融入全球資本主義體系。與此同時,從修憲廢除國家主席任期制,到強化個人威權,中國是否正在某種意義上重新向毛時代靠近?
文/德國之聲中文網德正
這位帶領中國共產黨奪取政權、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革命領袖,留下了矛盾深重的歷史遺產:一方面是革命、建國和國家獨立的歷史敘事,另一方面則是土改、鎮壓反革命、反右、大躍進、和文革等一系列政治運動留下的巨大社會創傷。
50年巨變:中國離毛時代有多遠?
50年過去,中國發生了幾乎翻天覆地的變化。
毛澤東去世時,中國仍是一個貧窮、相對封閉的社會主義國家;如今,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深度嵌入全球資本主義的供應鏈和價值鏈,擁有龐大的私營經濟、城市中產階層和高度數字化的社會。
弗萊堡大學歷史學家裡斯教授(Daniel Leese)從社會結構角度對德國之聲分析道,毛逝世後中國社會最根本的變化,是不再依據基於階級出身這一所謂「歷史罪責」對民眾進行劃分,以及隨之而來的污名化和參政限制的結束。在毛時代,這種「敵人身份」認定的不確定性和隨意操縱性造成了根本性的不安全感,在毛晚期政治運動中甚至被推向荒謬的極端。
張倫認為,從政治遺產角度來看,中國這50年最根本的變化是「去毛化」,最大的問題也恰恰是「去毛化不徹底」
塞吉巴黎大學(Cergy-Paris University)的張倫教授對德國之聲表示,他認為毛澤東有四項政治遺產:毛時代的專制集權政體;以革命或政治運動作為解決社會議題的國家治理思路;反精英、反理性的民粹特質;以及平均主義和道德主義的烏托邦想像。而從政治遺產角度來看,中國這50年最根本的變化是「去毛化」,最大的問題也恰恰是「去毛化不徹底」。
未曾離場的遺產:黨的絕對領導
毛澤東並未隨著那個時代一起離開。他的名字仍寫在中國共產黨的黨章中,他的肖像依然懸掛在天安門城樓上,他的思想仍是官方意識形態的一部分。
蘇黎世大學現代中國研究的米特爾施泰特教授(Jean Christopher Mittelstaedt)認為毛參與塑造了中國共產黨,而堅持黨高於國家與社會的至上地位,是一條始終延續至今的基本原則。
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長平同意此種表述並補充道:真正延續的是”黨領導一切”的制度內核,服務於”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國家觀 – 中共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 即最大限度地犧牲民眾利益以保住政權,代價則由無名者支付。
對毛全面評價在中國不是學術問題 而是政權安全問題
鄧小平本人曾深受毛政治運動之害,但他在1980年接受記者法拉奇採訪時表示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像「永遠要保留下去」,評價毛「功大於過」,稱「給毛澤東同志抹黑,也就是給我們黨、我們國家抹黑」;習近平亦在2013年提出「兩個不能否定」(不能用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
50年後,毛仍是中國政治合法性敘事中的重要人物。米特爾施泰特解釋其中原因—中共自身的合法性依賴於毛澤東,若對毛進行全面重新評價,將會從根本上動搖中國共產黨。不僅可能引發人們對毛澤東個人決策的質疑,也可能引發人們對促成這些決策的制度和機構的質疑,以及對中國共產黨是否有權對自身歷史進行權威解釋的質疑。
德國科隆大學教授文浩(Felix Wemheuer )從歷史比較的角度提醒,中共與蘇共所處的位置不同:「蘇聯有列寧和史達林兩個人物可以切割,赫魯曉夫可以說列寧是偉大的建國領袖,史達林是獨裁者。但在中國的黨史敘事中,毛澤東的角色如此舉足輕重,一旦被徹底否定,連帶否定的將是黨史的大部分。」
回歸「毛時代」?
習時代,若干帶有毛時代色彩的政治語言和治理方式重新受到關注:強調黨全面領導、意識形態統一、「鬥爭」精神,以及強調「群眾路線」。
習與毛之間確實存在一系列可以在制度層面加以對照的事實:廢除國家主席任期制、個人權威強化、將個人思想寫入黨章與憲法,以及對軍隊、政法系統的反復清洗。
越來越多觀察者不禁發問:習時代與毛時代之間,究竟是歷史的偶然重疊,還是某種制度邏輯的必然回歸?
長平直言「回歸」一詞本身具誤導性,彷彿暗示毛時代「曾離開過」一般。張倫持相似看法並表示,權力專制、政治僵化、法治不彰、公民權利得不到保障既是毛留下的遺產中的重要部分,也是中國的現行體制與毛時代最大的連續性所在,這從鄧到江、胡、習並未發生實質改變。
習近平時代在意識形態領域的全面收緊,以及公民輿論空間的大幅壓縮,反襯出鄧小平、江澤民和胡錦濤時期在經濟、文化等領域「相對擴展的自由度」。但張倫指出,這也是在八九天安門事件社會付出巨大犧牲,對權力造成衝擊後,為換取社會的忍耐與認可,權力在諸多方面有所讓步的體現。
為何受過文革之苦的習,反而「走向毛」?
習近平本人在文革中經歷父親習仲勳被整肅、自己挨批鬥、十份入黨申請書被拒。長平認為,「習近平從文革學到的不是受害者的教訓,而是權力的教訓」,「不是『這樣的制度不能再有』,而是『失去權力者任人宰割』」。
文浩對此做了更貼近政治現實主義的判斷:「習從其自身文革經歷中得出的結論,顯然不是與毛徹底告別,而是出於政治考量認為須堅守毛作為國家、軍隊與黨的締造者的歷史地位。」
他傾向於認為,今天的中共領導層對於毛澤東問題採取的是一種馬基雅維利式、實用主義的態度。
比如在經濟政策領域,沒有任何形式的回到毛時代跡象——今天的中國是高具活力的國家資本主義模式,混合所有制並存,私營部門強勁,也沒有回歸毛時代僅覆蓋城市人口的社會主義福利國跡象;在「自力更生」路線上,今天的中國也無力承受退出世界經濟和全球供應鏈體系。
習是「第二個毛澤東」?習仍是毛所創建的制度體系的產物
里斯表示,兩人相似體現在三個方面:強調和貫徹黨全面領導的地位、突出一位核心政治領導人,以及強調人民與領導層之間緊密聯繫的民粹主義元素。
但他指出,兩人雖都具強烈的權力意志,但其人格結構卻非常不同:毛澤東的權威幾乎完全建立在「魅力型統治」之上。
文浩進一步指出,習既不具備毛那樣的歷史權威,也不具備毛那樣的個人魅力。兩人在權力運行方式上並不相同。毛澤東可以繞過黨內制度,可以長期不召開黨代會,可以發動群眾衝擊黨和國家機器 – 毛本人也是一個民粹主義者,且帶有某種無政府主義色彩,甚至容忍了1966、67年基層黨國體制的一度崩潰。今天的習則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他比毛更強調控制以及自上而下的治理戰略,強調通過強化制度和黨的機器來鞏固權力。
米特爾施泰特也認為將習與毛等同並不可取:其一,毛是革命者,文革期間摧毀了既有制度,根本上具反官僚主義傾向,習恰恰相反;其二,毛是凌駕於黨之上的——他的權力來自「成為毛澤東」本身,而非來自黨的組織體系;相比之下,習則是「徹頭徹尾的黨內人物」——權力來自黨制度,也通過黨內制度進行治理。
「歸根結底,習近平仍是毛所創造的這套體制的產物。」 米特爾施泰特說道。
「小粉紅」與「毛熱」:年輕一代究竟在懷念什麼?
「小粉紅」指的是中國網上持強烈民族主義立場、積極參與網路輿論動員的年輕網民。另有「毛熱」現象:有時一些中國民眾會在網上援引毛澤東,懷念一個據說沒有社會不平等、人人都有飯吃的時代。
長平指出,其所懷念的既不是毛本人,也不是真實的毛時代。真實的毛時代等級森嚴:城鄉二元戶籍制、幹部供給等級、出身決定命運的血統論——比今天更不平等,且任何抱怨都可能致命。
而這個「想像中更平等的世界」實則是對當下的控訴:貧富差距、房價、996、階層固化。
但為什麼對現實的不滿,會借毛的形象和語言表達?
在長平看來,這與中國公共批評空間的不斷收縮有關。當獨立工會、街頭抗議、自由媒體和反對黨等政治表達受到嚴格限制時,毛澤東卻仍是官方意識形態無法徹底排除的歷史符號。
於是便出現了一種頗具諷刺意味的現象:一些人援引毛澤東關於反官僚主義、反壓迫乃至「造反」的語言,來批評他們眼中的腐敗、不平等和權力濫用。
正如米特爾施泰特所指出的,這也使毛澤東成為一把「雙刃劍」:他既是中共政治合法性的重要像征,而他留下的部分革命語言,卻也可能反過來成為衡量和批評現實的標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