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裕明》環太軍演海洋拒止 台灣還沒接上美日火力網

Mk48 Mod6 AT魚雷每枚要價近1000萬美元。圖為美軍裝卸MK-48魚雷。

文/蔡裕明

今年3月4日，美國海軍洛杉磯級攻擊潛艦夏洛特號（USS Charlotte, SSN-766）在斯里蘭卡外海發射Mk 48重型魚雷，擊沉伊朗海軍莫吉級巡防艦德納號（IRIS Dena, 75）。隨後，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Dan Caine）在五角大廈宣布，這是1945年二戰結束以來，美國潛艦首次以魚雷擊沉敵方作戰艦艇。美方公布為單枚命中，另有引述官員的報導稱實射兩枚。

4個月後，環太平洋軍演當中，加拿大皇家海軍的維多利亞級柴電潛艦角溪號（HMCS Corner Brook）也以Mk 48魚雷擊沉靶艦神盾巡洋艦莫比爾灣號（USS Mobile Bay, CG-53）。環太平洋軍演的擊沉演習向來是軍武展示，但2026年這一場，把同一艘退役神盾巡洋艦交給四個軍種、多個國家的武器輪番攻擊，展示的其實不是誰能擊沉什麼，而是驗證這套第一島鏈海上拒止體系的程序與成本。

海洋拒止從概念變成實際編制

根據美國國防部公布的影像，參與攻擊退役巡洋艦莫比爾灣號的陸基部隊，包括肯塔基州陸軍國民兵第一營野戰砲兵團的海馬斯多管火箭、日本陸上自衛隊第8地對艦飛彈連隊的12式地對艦飛彈，以及美國陸軍AH-64阿帕契發射的Spike NLOS飛彈。美國陸軍的發布稿說得更直白：兩國砲兵並肩作業，把彈著點打在同一個海上目標上。

日方飛彈的型號需要說清楚。日本射程更遠的新型飛彈已於今年3月31日定名為25式地對艦誘飛彈，射程由原型的約200公里延伸至1000公里以上，首批接裝單位是熊本健軍駐屯地的第5地對艦飛彈連隊。這次赴夏威夷的正是第8連隊，美軍公開資料也只寫Type 12，未指明為新型。夏威夷進行測試的很可能仍是原有版本。

這正好說明演習要展示的是什麼。不是飛彈能打多遠，而是美日能不能共享目標資訊、分配攻擊任務，讓不同部隊在同一時間攻擊同一艘艦艇。程序比射程重要。

過去遠程反艦任務主要由海空軍負責，現在陸軍的地面火力被接進海上的偵測、指管與打擊流程，而且參與者不限於現役部隊。今年則是肯塔基州陸軍國民兵首次參加環太平洋軍演，一支平時駐守美國本土的後備砲兵部隊，把人員與海馬斯送到夏威夷，與日本陸自一起攻擊海上目標。這意味著印太一旦生變，投入反艦作戰的可能不只有海軍、空軍與現役陸軍，州國民兵的砲兵也在名單上。

這套做法不是今年才出現。2024年的時候，美國陸軍第3多域特遣部隊與日本陸自第5地對艦飛彈連隊，就已在同一個雙邊火力支援協調中心裡處理目標、分配火力與指揮射擊，兩年之後，美方的參與單位從現役多域特遣部隊延伸到州國民兵砲兵。同一時間，美國海軍陸戰隊持續增加岸置反艦能力。今年7月，美國防部再批出約5033萬美元，增購NMESIS岸置反艦系統的發射模組，這套系統可將反艦飛彈分散部署到島嶼與沿岸。

三條線放在一起，針對方向就清楚了。陸戰隊以NMESIS建立可移動的岸置火力，陸軍與國民兵以海馬斯加入海上打擊，日本等盟國把自己的飛彈部隊接進共同的目標分配與射擊流程。這就是海洋拒止從概念變成編制的過程。當陸基反艦火力沿第一島鏈分散部署，又能接上盟國共用的目標系統，對手面對的就不再是幾個固定的飛彈陣地，而是一張更分散、更難預測、也更難一次摧毀的火力網。

便宜的是彈藥 昂貴的是協調

2024年環太平洋軍演也曾經進行擊沉演習，靶艦是退役的兩棲突擊艦塔拉瓦號，美國空軍一架B-2「幽靈」投放QUICKSINK彈藥，是外界所知該機型首次公開使用這款反艦武器。QUICKSINK不是從頭打造的昂貴反艦飛彈，而是在兩千磅級GBU-31聯合直接攻擊彈藥上加裝可追蹤海上移動目標的尋標器，在船體附近引爆，造成類似重型魚雷的效果。美軍未公開單價，但第三艦隊的說法已把定位講清楚，以最低成本、在廣大洋面上迅速解決水面威脅。相較之下，長程反艦飛彈單價可達數百萬美元。

這對台海想定的意義，比擊沉一艘防空完整的主力艦更為直接。在想定當中的登陸作戰，解放軍將動用的不只是驅逐艦與兩棲突擊艦，還有大量民用滾裝船、登陸船、運輸船與油料補給船，這些數量多而防空薄弱。新美國安全中心國防專案主任佩蒂約翰（Stacie Pettyjohn）即指出，這類彈藥特別適合用來對付防禦有限的貨船與補給船。合理的分工是把昂貴、遠程、突防能力強的飛彈留給有神盾的軍艦，用數量多、價格低的彈藥處理後勤船團。

兩屆合看，測試的問題不同。2024年問的是能不能用更便宜的彈藥打沉大船，2026年問的是能不能讓不同國家、不同軍種同時把火力集中在同一個目標。前者處理彈藥庫存與交換比，後者處理目標分配與跨國協調。真正稀缺的未必是彈頭，而是從發現目標、確認身分、分配武器到命令同時開火的整套流程。

台灣有飛彈，卻還沒接上同一張網

把視角拉回台灣，問題並不在飛彈太少。依《台北時報》引述官員說法，台灣加計美方交付的400枚魚叉飛彈，到2028年可能擁有約1400枚反艦飛彈。濱海作戰指揮部也已成立，開始整合岸置飛彈、機動雷達與無人機。台灣的陸基反艦火力，正逐步成形。但是，真正的問題是這些武器能不能接進完整的殺傷鏈。

夏威夷的環太軍演所展示，不只是飛彈發射，而是不同國家、不同軍種能否共享目標資訊、分配攻擊任務，並在同一時間內協調射擊。台灣目前沒有參加環太平洋軍演，公開資料也不足以證明，台灣是否接入美日所建立的跨國目標分配與火力協調網路。

這不是單純的政治待遇問題，而是現代反艦作戰的基本條件。飛彈射得再遠、數量再多，如果戰時無法持續發現目標、確認目標並把資料傳到射手的平台，武器就只是分散的發射平台，而不是一張可以集中運用的火力網。

第一島鏈的海上拒止體系，正在同時往兩個方向發展，一方是彈藥端愈來愈便宜，另一方則是重視協調與機制整合。低成本炸彈與岸置飛彈可以大量部署，但要讓國民兵、日本飛彈部隊、軍艦、戰機與潛艦使用同一份目標資料，仍需要安全的通訊系統、共同規則與長期合訓。

台灣正好卡在這條分界上，飛彈可以採購，也可以自行生產，但是跨國作戰網路卻不能只靠預算取得。它牽涉政治授權、資訊安全、技術標準、指揮權責與互信。美國國防授權法中邀請台灣參加環太平洋軍演的文字最後遭到刪除，也顯示這條路並不容易。因此，台灣下一階段的重點，不應只是繼續增加飛彈數量，而是補上三個環節，能在戰時存活的海上偵測能力、與美日系統互通的資料介面，以及從偵測、辨識、分配到射擊的完整指揮流程。

貴的那一半需要對外爭取，剩下的一半操之在己。圍棋裡判斷一條大龍死活，不看它有幾顆子，看它有沒有兩個「真眼」。子數再多，眼位不成立，整條龍還是死棋。台灣的1400枚反艦飛彈是一條很大的龍，但決定它活不活的，是能不能在戰時維持住偵測、辨識、分配到開火這條迴路。眼位不是靠多下幾手出來的，而是要在對手還沒收緊之前先做好。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