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這輪抗議,西方媒體誇張渲染了不少事

2026年1月6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街頭,車輛經過一幅繪有伊遇襲身亡的高級將領凱西姆·蘇萊曼尼形象的宣傳海報。
邱榷樹 (定居在德黑蘭的文博工作者)
文/觀察者網
於2025年末由德黑蘭部分商販發起、以反對經濟困頓為最初訴求的大規模抗議活動,在兩個星期時間內席捲了伊朗過半省份。據伊朗官方1月11日發佈的資訊,其全國範圍已有111名安全部門人員在維持秩序過程中喪生。
而伊朗之外,美國、以色列在一旁虎視眈眈,尤其是美國總統川普,10日在社交媒體上發文,再次威脅干涉伊朗當前局勢,稱美國隨時準備提供「幫助」。伊朗政府繼表態「已經為戰爭做好準備」之後,敦促伊朗人民團結起來「挫敗敵人的陰謀」。
外界資訊真真假假,伊朗國內局勢到底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伊朗政府能否處理好這一輪內外交困的挑戰?美國強硬喊話的背後有怎樣的盤算?定居德黑蘭的文博工作者邱榷樹先生與觀察者網對話,帶來他的一線觀察。
【整理/觀察者網 郭涵】
觀察者網:首先想瞭解一下伊朗這一輪抗議示威活動的整體情況。同之前爆發的幾次大規模抗議相比,這一次在規模和性質上有哪些不同?
邱榷樹:其實這一輪抗議活動的實際情況並沒有外部媒體渲染的那樣大。這一輪最初參與抗議的主要是德黑蘭從事手機貿易的一部分巴紮商人,但並不代表整個商人階層。手機在伊朗屬於進口商品,對匯率波動非常敏感。此前,伊朗裡亞爾大幅貶值,這類商人的生意就特別難做:貨賣出去了,錢收回來卻迅速貶值,等於直接虧本。因此,這一部分商人最初走上街頭或者以閉市來抗議。
但西方媒體明顯在放大這件事,背後體現出非常典型的「顏色革命」式操作手法。比如,他們把局部地區的現象放大成整體,說成「整個巴紮階層已經起來反抗」,而巴紮階層在伊朗政治中又被視為伊斯蘭共和國統治的重要社會基礎,於是給人一種「政權岌岌可危」的印象。
另一種做法則是「抓典型」。比如社交媒體的視頻中看到一個個示威者坐在員警佇列的面前,展現出一種「以一敵眾」的悲情印象,試圖將其塑造成某種「英雄」。但如果你看完那段視頻,騎著摩托車的伊朗員警紛紛從示威者身邊開過去了,並沒有對他採取行動。這種敘事傳播上的手段更多是為達成某種宣傳效果,其實在之前的其他國家和地區也見過。
總體來看,這一輪抗議的性質並不複雜。伊朗社會本身就習慣通過上街來表達不滿,甚至部分民眾也有愛湊熱鬧的心理,當然,尤其是在經濟壓力較大的時候,更多是一種對政府的情緒宣洩。但是和以往的抗議活動相比,我認為區別並不大。
首先,雖然抗議活動席捲了伊朗許多省份,但是各地情況有所不同,最早出現回應抗議的一些地區,本身地理位置比較偏遠,長期在經濟和公共服務上得到的照顧較少,基礎設施也比較落後,抗議更多是一種不滿情緒的釋放。還有一些抗議活動集中在伊朗的少數民族地區,比如錫斯坦俾路支斯坦省和庫爾德斯坦省,那裡本來就存在分離主義傾向。
但在德黑蘭、伊斯法罕這樣的核心城市,大多數抗議活動的參與者更多還是「湊熱鬧」。伊朗民眾自己也很清楚,一旦政權真的出現嚴重動盪,國家很可能面臨分裂,而伊朗面臨的地緣環境又極其惡劣:東邊是阿富汗,西邊有土耳其介入,內部還有庫爾德問題。所以無論是統治精英還是普通民眾,整體上對政權崩潰的後果是有清醒認知的。
其次,這些抗議基本是去中心化、缺乏統一組織的,並沒有形成真正有能力推動政權更迭的組織結構。從這個角度說,對伊朗政權的威脅有限。當然,這也是一把「雙刃劍」:由於沒有核心組織,政府也很難通過抓幾個關鍵人物就迅速平息事態,但這並不等同於示威抗議具備實質性的顛覆能力。
最近伊朗國內的「斷網」也主要是為了切斷通過社交媒體和群組進行的抗議者快速動員活動,讓情緒先降溫。這種措施一般不會長期持續,因為伊朗經濟中的相當一部分依賴互聯網,不可能長期斷下去,更多是暫停幾天,讓社會冷靜下來,隨後會逐步恢復。
從幾個關鍵指標來說:第一,伊朗的石油工人還沒有大規模罷工,石油產業是伊朗的經濟命脈,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之所以成功,一個關鍵因素就是當時的石油工人大規模罷工,導致了巴列維政權的迅速垮臺;第二,伊朗的軍警系統沒有出現大規模倒戈;第三,政治精英和宗教精英內部沒有出現公開分裂的跡象。
所以現在看起來伊朗國內的抗議示威「聲勢很大」,更多是其造勢能力強,加上西方媒體的持續渲染,但並沒有發生質變,只有量的變化。
觀察者網:如何看待美國、以色列在此時對伊朗施壓、釋放強硬信號的動作?這是否代表著發起某種衝突的前兆?
邱榷樹:它們的算盤很明確:通過威脅施壓,寄希望於伊朗政府不敢採取強力手段處置示威活動,從而讓抗議示威慢慢侵蝕伊朗政權,達到「不戰而勝」的效果。
但現實是,美國和以色列目前並不處在一個非常有利於直接對伊朗動武的狀態。伊朗具備反擊和進攻的能力,周邊又分佈著大量美軍基地,一旦發生衝突,這些基地反而會成為伊朗的直接打擊目標。這一點伊朗和委內瑞拉完全不同。
所以我更傾向於認為,美以這是一種「空手套白狼」的嘗試:發出威脅的成本很低,即使失敗了也沒什麼損失。
觀察者網:內有經濟壓力導致的社會矛盾爆發、外有大國制裁及威脅干預,伊朗在政策應對與資源配置上的優先順序排序是怎樣的?
邱榷樹:我個人的判斷是,伊朗的資源本來就有限,又長期處在制裁之下。自去年遭到美國、以色列空襲以來,面對外部軍事威脅的上升,伊朗不得不把更多資源、尤其是外匯資源投入到國防建設中,相應地對民生領域的投入就會減少。
我認為伊朗政府的邏輯是:民生問題當然重要,但短期內並不是對政權最致命的威脅;相比之下,美以構成的外部軍事威脅更具生存性風險。所以他們選擇優先強化國防能力,希望等美國和以色列的威脅下降之後,再把資源重新轉向民生投入。
這就導致了一個階段性的「夾心狀態」:伊朗的國防建設還在進行,但民生問題與矛盾已經開始顯現,社會感受會比較難受。但從當局的判斷來看,這是一個階段性問題。一旦防空體系等關鍵能力建設完善,對外部的威懾成型,資源配置就會回檔,很多問題也會逐步緩解。
從長期看,這並不是一次足以動搖伊朗政權的結構性危機,當然短期內的局面不可能好看。
觀察者網:結合委內瑞拉不久前的事情,川普政府無視國際法動用武力的意願顯然大幅上升,但他對直接扶持反對派、搞傳統「政權更迭」式做法卻並未展現同等程度的興趣。這個視角對於我們觀察伊朗局勢有何意義?流亡美國的裡薩·巴列維也在網上發起了「呼籲」,您怎麼看他在這次抗議示威活動中的角色?
邱榷樹:大家可能會在社交媒體上看見,有伊朗民眾呼喊支持巴列維口號的視頻,其實這更多是一種「侮辱式表達」。那些示威者很清楚哈梅內伊及伊朗現政權最反感什麼,所以他們就故意喊這種口號,但這並不等於那些人真的支持國王的後代搞復辟。大多數伊朗人也清楚,巴列維時代絕大多數普通民眾的生活水準並不高,當年整個伊朗受教育人口的比例很低。示威者喊這些口號,更多是為了噁心現在的執政者,而不是對舊制度的真實嚮往。
至於說美國的威脅干涉甚至未來可能直接參與所謂的「政權更迭」活動,有沒有可能反過來激發伊朗民眾的愛國與反外部干涉情感,由此團結在伊朗現政府周圍?首先,目前還談不上確認美國會直接下場、發動打擊,現在川普政府還停留在發出威脅的層面。我認為美國更多是在試探,看能不能不付出代價就撈到好處,比如在關於伊核問題談判方面逼伊朗讓步。
而如果美國未來短時間內真的動手,那整個關於伊朗國內抗議示威遊行的敘事與處理邏輯,可能就會徹底轉換了。
未來值得關注的一點在於,在當前伊朗面臨內部不穩定局勢的前提下,萬一美國、以色列真的打算「趁火打劫」,直接下場發動突襲,他們是否會打擊伊朗目前仍在持續運作的石油產業設施,導致整個產業出現損壞甚至中斷?
因為石油產業的正常生產與出口是伊朗政府維持國內穩定的一條生命線。如果出現這樣的打擊,將發出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但這也意味著伊朗同美國、以色列的衝突必然升級到進行全面報復的階段,包括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將對整個中東地區產生嚴重後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