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羅慶生》壟斷或鎖中？川普「石油大戰略」的機會與風險

美國總統川普控制委內瑞拉石油或許只是他「石油大戰略」的啟動，取得全球「石油霸權」，從源頭封鎖中國獲得石油。

文/羅慶生

本文戰略前瞻未來世界，試圖給讀者新的視野，以評估國際現勢。不是「爽文」，文章也有點長，嫌長可跳過。文章從最近發生的時事開始。

1月3日，美國總統川普派兵攻擊委內瑞拉，俘獲委國總統馬杜洛夫婦。這違反國際法的行動顛覆二戰結束後美國自己打造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無論在國際與美國國內都引起極大爭議。美國國務卿盧比歐雖強調是反毒執法，但從川普在記者會上的發言顯示，他採取軍事行動的目的並非「反毒」，而是「石油」。

因為那一小時的記者會川普只提到「毒品」10次，卻提到「石油」高達25次。從後續發展看，川普同意由委國副總統羅德里格斯接掌政權，只要她願意「配合」。羅德里格斯也沒敢讓川普失望。6日川普在他自己的社交平台Truth Social上發文：「很高興告訴大家，委內瑞拉臨時政府將向美國交還受到制裁的3000-5000萬桶高品質石油」。

因此川普抓捕馬杜洛，不是因為他反美或販毒，而是「懷璧其罪」。川普要控制委內瑞拉這個全球石油蘊藏量最豐富國家的石油產銷。然而，川普控制委內瑞拉石油的目的又是什麼？這才是問題重點。為了美國石油公司的利益？還是要貫徹他「川普版門羅主義」，控制中、南美洲，不容許他國尤其是中國覬覦？表面上看，似乎都是，也並不矛盾。

但川普上任後的種種作為，卻顯示他顛覆國際規則的雄心超過一般想像，不能用傳統思維去解讀他。而川普擅長話術與談判技巧，解析他想法，不能只看他說什麼，更要看他做什麼。觀察川普上任後的作為，進一步解析，將發現川普的目的並沒有那麼單純。控制委內瑞拉石油或許只是他「石油大戰略」的啟動。這個全球性、目標深遠的「石油大戰略」，有機會讓美國壟斷石油產銷，取代「石油輸出國家組織」（OPEC）掌握全球石油的訂價權。或講得更白，是取得全球「石油霸權」。如果擺進美、中競爭情境，則有很好的機會，從源頭封鎖中國的石油獲得。

中國的石油獲得結構

要釐清關聯性，我們先看中國大陸的石油獲得結構。中國大陸本身也產石油，但消耗量大仍需進口，是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依據中國海關總署公布的數據，2023年前五大石油進口國分別是：俄羅斯，占比18.98％；沙烏地阿拉伯，占比15.24％；伊拉克，10.51％；馬來西亞，9.72％；阿拉伯聯合大公國，7.41％。合計已佔中國石油進口的62％。這裡使用2023而不是2024年數據是有原因的，下文會說明。

有趣的是，大家都知道中國從委內瑞拉及伊朗進口石油，但統計數據中卻看不到，反而馬來西亞的占比偏高。馬來西亞雖然也產石油但不多，2024年世界排名第29，只有伊拉克的7分之1。但2024年中國進口石油排名卻超過伊拉克，提升到第3位，占比12.71％。中國有學者估計，2024年中國從委內瑞拉進口石油佔比約7％，包括「通過馬來西亞等地的轉口貿易」。或許是因為委、伊被美國制裁，公開列在石油進口的統計數據對美國顏面不好看。伊朗情況應該也差不多，只是不確定列在哪個國家的出口數據中。

從以上中國的石油進口結構來看，如果川普要從源頭封鎖中國的石油獲得，必須掌握的國家，就包括俄羅斯、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伊拉克等波斯灣國家，以及委內瑞拉和伊朗。

再分析川普作為。還記得川普上任後，他首訪的國家，並非慣例的加拿大、墨西哥或歐洲，而是沙烏地阿拉伯。當時川普還訪問了卡達及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卡達也是中國重要的石油進口國，2024年排名第10，占比1.84％。這顯示川普有意拉攏波斯灣產油國。至於伊拉克，曾被美國佔領過。美國影響力應該仍在。

我們也注意到，川普幾乎是不計代價，甚至犧牲烏克蘭領土，也要烏克蘭和俄羅斯談和。其目的是為了烏克蘭和平？還是要拉攏俄羅斯總統普丁？川普邀請普丁會晤，在阿拉斯加的美軍機場歡迎時鋪上紅地毯。這是在最高等級的外交互動中才有的禮儀。沒錯，川普拉攏普丁是想「聯俄制中」。但以現在普丁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背對背」的交情，要俄、中兵戎相見是不可能的。不過，只要取消對俄羅斯的制裁，要普丁在石油出口上聽美國招呼，卻有機會。

我們還注意到川普不斷打擊伊朗。他第一任時就撕毀「伊朗核協議」，重新開始對伊朗實行嚴厲的經濟制裁，就如同他第一任期就打擊委內瑞拉一樣。2019年1月委內瑞拉大選後出現亂局，川普承認國會議長瓜伊多為總統，否定馬杜洛。如果當時馬杜洛沒扛住，委內瑞拉石油就已經落在川普手裡。

問題是，如果川普打擊委內瑞拉的目的並非為了「反毒」，而是「石油」；那麼合理判斷，川普打擊伊朗的真正目的，也同樣是為了「石油」，而不是表面上宣稱的「核武」。這幾天伊朗動盪得很厲害，示威浪潮已進入第2週，不排除背後有美國的影子。如果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扛不住，伊朗變天，我們就可以觀察川普評論，重點到底是「核武」，或是「石油」。

這表示川普是用軟、硬兩手，試圖控制出口石油給中國的大產油國。不能打或不便打的，用拉攏；能打或打得動的，則用武力脅迫。如此再回想去年耶誕節，川普以「許多基督徒遭到殺害」為由，對奈及利亞境內的伊斯蘭國（IS）發動攻擊，或許就另有深意。因為奈及利亞是非洲最大產油國。只是非洲資訊閉塞，外界不知道川普這軍事行動，對話的對象到底是誰，以及要傳達的訊息是什麼。

這也讓我們懷疑，去年9月以色列攻擊卡達，川普是否真的如他所說：事先不知情。因為違反總統意志，理應有美國軍官被懲處，但未聽說。關鍵是以色列空襲卡達，美製防空系統全部失靈，讓以色列戰機予取予求。波斯灣產油國除了伊朗外，基本上都使用美製防空系統。這表示，如果川普要以色列對沙烏地阿拉伯或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國家領袖發動「斬首」行動，也是想打就打，毫無障礙。這和川普上任之初的「拉攏」剛好是軟硬兩手：聽話就是好哥們；不聽，「最好小心點」。

從當前形勢看，川普機會不錯。搞定委內瑞拉，問題不大；伊朗動亂，也有機會變天，如果出現「親美政權」，川普的「石油大戰略」就只剩下俄羅斯。或即便伊朗沒事，川普也會暫且放下，將外交重點轉到烏克蘭。如果這個「石油大戰略」的推論是正確的，那麼川普將會給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前所未有的壓力。澤倫斯基能否還扛得住，將不樂觀。

川普「石油大戰略」的風險

從戰略觀點客觀評價，川普操作石油，和中國操作稀土一樣，都是從原料或能源的「剛需」著手。美國是全球石油最大生產國，占比17％以上，遠超過第二大生產國沙烏地阿拉伯的10％到13％。川普想一統江湖，當石油盟主，並非不合理。放進美、中競爭情境，中國離不開石油，是石油最大進口國。這表示「石油」才是中國最大的弱點。川普打「石油牌」，將比建制派推動的「聯合盟友抗中」這難以掌握的策略，更為有效。

川普是非常聰明與務實的人。他曾批評《美日安保條約》是只對日本有利的不公平條約。因為「我們必須保護他們，但他們不必保護我們」，質疑「到底是誰簽署了這種協議？」因此川普應能理解，平時盟友和美軍的聯合軍演是一回事，戰時聯盟作戰則是另外一回事。期望盟友派軍和美軍聯合作戰對抗解放軍，恐怕不切實際。這有歷史教訓，只要熟讀中國戰國時代的歷史就能理解，為何「聯合六國抗秦」的「合縱」最後都失敗？因為每當聯軍集結到函谷關的時候，誰都不願意冒著巨大戰損的風險，出兵對戰強秦。

那川普的「石油大戰略」是否有風險？有。第一個就是如果把中國逼急，讓中國拿不到石油，戰爭就可能發生。這同樣有歷史教訓，1941年日本就是因為美國的石油禁運陷入困境，最終決定偷襲珍珠港。而川普非常清楚，現在的美國無論如何不能和中國開戰。這不是美軍打得贏或打不贏的問題，而是美國有個致命弱點，就是國債。

美國國債太高，利息負擔太重。以債養債，發行量愈來愈大，已經找不到足夠買主，必須聯準會（Fed）自己跳出來買。去年12月12日，Fed宣布將於30天內購入400億美元的短期國債，以補充市場流動性。美、中大戰如果爆發，美國本土有遭攻擊風險，資金就會逃離美國，讓美債崩盤、聯邦政府財政崩潰。屆時美國救市都來不急，還打什麼仗。

所以川普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石油還是會賣給中國。但有了「石油牌」就可以讓川普在美、中談判時居於上風。去年川、習「釜山會晤」，川普所以居下風，是因為中國有「稀土牌」和「大豆牌」這兩張大牌，讓美國打的貿易戰、科技戰不得不求和停戰。只要有了「石油牌」，川普還會不會口口聲聲說：「我和習主席交情很好」，就不好說了。

那麼中國是否對自己的石油弱點毫無警覺？不，中國非常清楚作為全球最大石油進口國的風險，近年來不斷讓石油進口多元化，在國內則探勘新油田，也擴大石油的戰略儲備。2020年至2024年已經增加近2億桶石油儲備，這兩年還預定在陝西、雲南等地增設11座可容納共1.69億桶儲備的設施。

但中國最有力的措施，還是開發潔淨能源，用電力替代石油。2024年中國發電總量約9.7至10萬太瓦時（TWh），美國約為4.28萬太瓦時，中國發電規模已達到美國的兩倍以上。2024年7月，中國新能源車銷量首度超過燃油車，之後穩定在60％左右。這直接的結果就是中國對石油的需求下降。2024年中國工業產值年增5.7％，石油進口量卻年減1.9％，是20年來（疫情期間除外）首度下跌。這是前文為何用2023而不是2024年石油進口統計數據的原因：2023年很可能是中國石油進口的峰值，以後將持續下降。

這是川普「石油大戰略」的最大風險。中國對石油的需求將會愈來愈少。呃，不，是全世界對石油的需求都將愈來愈少。當中國製造比燃油車還要便宜的新能源車賣到全世界，廉價的太陽能板帶來更多廉價電力；全世界對石油的需求都會減少。川普可以在美國阻止這個趨勢，他取消了對電動車的補助，鼓勵使用燃油車；但不能在全世界阻擋這個趨勢。

大產油國的沙烏地阿拉伯知道這趨勢，2016年公布的「2030願景」即提出能源轉型方向。2023年設定潔淨能源裝置容量於2030年前達成130吉瓦的目標。今年7月砸83億美元啟動15吉瓦的潔淨能源項目，包括5座太陽能與2座風力發電場。

另一個大產油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也知道這個趨勢，要擺脫對石油出口的依賴，推動經濟轉型。阿國在沙漠深處打造AI園區，由OpenAI營運，獲得甲骨文、思科、輝達等美國科技巨頭的支持。去年11月，投資60億美元在阿布達比建造全球首個大規模太陽能儲能專案，試圖在核能發電外提供更多電力。

在非洲，中國廉價太陽能板提供的電力正在改變居民的生活方式。幾乎已成為廢墟的迦薩走廊，重生契機也在快速鋪設大量的太陽能板上，以提供生活與重建所需電力。這趨勢如果繼續下去，川普將面對一個尷尬的戰略敗局：贏得會戰，但輸掉戰場。

美國的確有機會替代OPEC取得石油霸權。但全球石油如果生產過剩，石油霸權的意義何在，就值得思考。沒錯，原料、能源、糧食都是「剛需」，但誰依賴誰，要看市場是買方市場，還是賣方市場。大豆是買方市場，供給大於需求，川普就只能拜託中國買大豆；但如果是賣方市場，需求大於供給，川普不賣中國大豆，就可能讓中國陷入糧食危機。石油也是一樣。

隨著潔淨能源的開發，將減少石油的消耗。石油終將成為買方市場。這是川普「石油大戰略」繞不開的風險。這或許也就是，川普質疑氣候變遷的科學共識，退出《巴黎協定》與《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取消多項環保規定，甚至推動研究證明全球暖化對人類有益，強調能源獨立和傳統能源開發，背後真正的原因。

（作者羅慶生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