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俄浪潮下的「歐洲孤島」：歐美加壓、民眾挺俄
文/觀察者網 李煥宇
俄烏衝突爆發後，在美國和歐盟的軟硬兼施下，一股反俄浪潮席捲歐洲。截至目前，整個歐洲只有4個國家沒有制裁俄羅斯，其中之一是塞爾維亞。
然而，這樣一個「歐洲孤島」並不好當。一邊是歐美高官與武契奇徹夜談判施壓，「沒有任何耐心去聽不是反俄的立場」。 另一邊，法國總統馬克龍在6日拋出「橄欖枝」，稱無論歐洲和世界的地緣政治如何變化，塞爾維亞仍然是第一個可以加入歐盟的國家。
在塞爾維亞國內，由於該國在3月2日的聯合國大會投票中贊成譴責俄羅斯，擔心政府可能倒向西方的塞爾維亞民眾在4日組織了歐洲第一場也是最大的一場挺俄遊行，觀察者網專欄作者，波黑塞族共和國前顧問亞歷山大·帕維奇就在遊行現場。
對於塞政府當前這種「兩頭不討好」的局面，他直言道：「塞政府在現階段面臨的困境和陷阱相當艱巨，如同行走在鋼絲上，且腳下還是個雷區。時不時的讓步，甚至決策上的失誤可以理解。然而，這不是塞爾維亞第一次面臨這樣的絕境，雖說曾經也付出過相當大的代價，但最終還是熬出了頭，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反對對俄制裁，塞爾維亞成為「歐洲孤島」
早在俄羅斯的「特別軍事行動」開始之前，英國和歐盟27國就已經宣佈了對俄羅斯的制裁。衝突爆發後，歐洲尚未實施對俄制裁的非歐盟國家也加入進來。
曾以「中立傳統」聞名的瑞士在2月28日就宣佈，放棄根深柢固的中立承諾，跟進歐盟對俄羅斯的制裁。3月2日，「歐洲西巴爾幹」網站援引歐盟外交關係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何塞普·博雷爾（Josep Borrell）的話稱，波黑、黑山、冰島、列支敦士登和挪威等國將加入制裁。
塞爾維亞同加入制裁的北馬其頓、黑山、阿爾巴尼亞等一樣，都是歐盟的候選成員國，但該國明確表示：「作為一個經歷過西方制裁的國家……塞爾維亞共和國認為，對包括任何國家或其代表和商業實體實施制裁，都不符合我國重要的政治和經濟利益。」
這份堅持也得到了俄羅斯的認可。3月7日，俄羅斯聯邦政府批准「不友好國家和地區名單」，歐盟27國、烏克蘭、英國、瑞士、黑山、阿爾巴尼亞、挪威、冰島、列支敦士登、安道爾、摩納哥、北馬其頓、聖馬利諾全都「榜上有名」，俄羅斯企業與這些地區企業進行貿易時均須俄聯邦政府批准，且一律以俄貨幣盧布進行交易。
除境內有大量親俄民眾（塞族共和國）的波黑外，未入榜的歐洲國家正是沒有對俄羅斯實施制裁的四國。他們當中，袖珍國家梵蒂岡並不參與此類事務；白俄羅斯和莫爾達瓦都是前蘇聯加盟國，前者和俄羅斯一樣成了被制裁的對象，後者境內有著俄羅斯的駐軍。如此一來，巴爾幹國家塞爾維亞成了在俄烏衝突中歐洲少數堅持著自己獨立立場的中立第三國。
歐洲絕大多數國家都加入了對俄（藍）制裁（綠），塞爾維亞是極少數的例外
另一方面，西方國家從未放鬆對塞爾維亞的施壓。
3月2日，武契奇在視頻講話中坦言：「塞爾維亞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現在不是我一個人能不能忍受的問題，而是我們面臨的事實是，很少有人願意聽我們的觀點，很少有人對1999年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感興趣。」
「歐盟委員會主席和歐洲理事會主席，以及美國代表也都聽了我講的意見。但是，我看到並知道他們沒有任何耐心去聽不是反俄的立場。」
塞爾維亞內政部長武林表示：「北約部隊還是要求我國對俄羅斯實施制裁，這並不是因為他們認為我們對俄的制裁會改變什麼，而是因為北約想向全球證明，歐洲最後擁有自由的塞爾維亞人民也可以不再獨立自主，其領導人也可以被征服…」
但隨著塞爾維亞在3月2日的聯合國大會第11次緊急特別會議上對烏克蘭譴責俄羅斯的提案投了贊成票，西方國家走起了拉攏路線。
據阿爾巴尼亞「Exit」新聞網3月7日報導，法國總統馬克龍上周日給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打電話，稱無論歐洲和世界的地緣政治如何變化，塞爾維亞仍然是第一個能優先加入歐盟的國家。
聯大投贊成票，塞爾維亞爆發挺俄遊行
塞爾維亞同俄羅斯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宗教淵源，兩國同屬斯拉夫人，都信仰東正教，在王國時期，沙皇俄國曾積極協助塞爾維亞反抗奧斯曼和奧匈帝國。儘管在蘇聯時期兩國交惡，但在冷戰結束後，俄羅斯多次在聯合國反對歐美國家針對塞爾維亞的制裁，不承認科索沃的獨立，並阻止科索沃加入國際組織。
《政客》歐洲版網站報導稱，在去年天然氣價格猛漲，巴爾幹地區其他地區面臨電力危機的情況下，俄塞兩國達成了被認為「不可思議」的協議，即保持天然氣價格不變，還增加了供應。
正因如此，塞爾維亞民眾普遍支持俄羅斯，武契奇曾表示，無論發生什麼，大約有85%的民眾都會站在俄羅斯一邊。另據「巴爾幹觀察」網3月2日報導，一夥塞爾維亞志願者更是直接來到了烏克蘭，為俄羅斯和烏東兩個「共和國」而戰。
在3月2日聯合國大會上對烏克蘭譴責俄羅斯的提案投了贊成票後，武契奇當天在講話中解釋稱，譴責任何破壞聯合國成員國領土完整的行為是很重要的，他們不能也不敢保持沉默。不過，聯合國會議決議案文沒有提到對俄羅斯的任何制裁。
他還稱，在聯合國13項法案中，塞爾維亞投了其中的4票，沒投另外9票，因為這9票是對俄羅斯銀行業、航空運輸或個人實施制裁，包括俄總統普京、外長拉夫羅夫等。塞爾維亞絕不會以任何方式損害俄羅斯合作夥伴的利益。
儘管如此，不少親俄民眾還是深感失望。
據法新社報導，3月4日，塞爾維亞民眾自發在首都貝爾格勒舉行支持俄羅斯的集會。這是歐洲第一場也是最大的一場挺俄遊行。人們聚集在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雕像以及俄羅斯大使館前，舉兩國國旗和普京的照片，高唱兩國國歌，人群高喊：「塞爾維亞和俄羅斯，永遠的兄弟」 。
一位手持俄羅斯國旗的老人說：「這是一場正義與邪惡的鬥爭，感謝上帝，我們確信俄羅斯母親會贏得勝利。」
一名保安表示：「俄羅斯正在將烏克蘭從新納粹主義中解放出來。俄羅斯人——我們的兄弟——正在解放這個國家，希望也能解放全世界。」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政客》歐洲版網站猜測，隨著塞爾維亞投下贊成票，俄羅斯會指責塞爾維亞背叛傳統友誼， 俄方的指責將在塞爾維亞輿論界引發不可想像的政治混亂。但實際上，俄方沒有做出回應。
3月6日，武契奇還會見了俄羅斯駐塞大使，通報了塞爾維亞共和國政府和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立場，其中包括他們對尊重國際公法規範的承諾。
塞學者：抵抗與提醒
「在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舉行的挺俄集會，可能從人數規模上講算不上‘大’，但從意義上講，它很大’。」3月4日當天在集會現場的觀察者網專欄作者，亞歷山大·帕維奇這樣評價道。
他認為，在如今所謂「民主、多元」的歐洲，這或許是最大的一次聲援俄羅斯的集會。換做別的歐洲國家這類集會不是被禁止，就是消失在歐洲各大媒體密集而碎片化的極端反俄情緒中。
塞爾維亞在聯合國大會上投下的贊成票使得總體親俄友華，激進反北約、反西方霸權主義的塞爾維亞民眾感到不快。參與集會的民眾不僅表現出了對俄羅斯的支持，還對這張贊成票表現出了顯著的不滿。
帕維奇分析稱，這是一種「抵抗”與”提醒」：「抵抗」是向西方對俄極端態度的抵抗，「提醒」則是對塞爾維亞政府的提醒——塞爾維亞民眾在大體上並不希望看到自己國家作出任何反俄或親北約的動作。
在討論塞爾維亞駐聯合國使團為什麼投下了這一贊成票時，塞爾維亞的愛國主義團體和個人在這一問題上產生了分歧。一些人認為，這是在西方壓力下塞爾維亞能做的唯一且代價最小的讓步。這也是武契奇對這一贊成票的解釋。
武契奇還表示，塞爾維亞在聯合國的贊成票旨在譴責任何侵略行為並維護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這一原則，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繼續維護塞爾維亞在科索沃和梅托希亞（簡稱科-梅省，塞語簡稱KiM）主權問題上的立場，即維護聯合國安理會1244號決議中所說的科索沃省高度自治的內容。
總體來說，武契奇在公開發言中的核心主旨是——塞爾維亞在盡可能平衡以國際法為基礎的自身的領土完整、來自西方巨大且與日俱增的壓力，以及與俄羅傳統友誼。
帕維奇強調，塞爾維亞工業和經濟非常依賴途經「土耳其溪」管道，或者說經過兩個北約國家而到達塞爾維亞的俄羅斯天然氣。今年六月塞爾維亞還預計將與俄羅斯簽署一個長期合同，而合同中的一個核心要素則是圍繞如今達到歷史新高的天然氣價格。
塞爾維亞經濟依賴「土耳其溪」管道（從東到西分別連接了俄羅斯、土耳其、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匈牙利）的天然氣供給
相較于贊同武契奇立場的民眾，塞爾維亞另一批公眾則強烈不滿自己國家所投下的贊成票，且認為武契奇總統沒有任何理由譴責俄羅斯的行為。
帕維奇指出，這一觀點認為，塞爾維亞完全可以像中國等國那樣投下棄權票，而不是與曾經侵略自己的西方國家同流合污。他們認為這些西方國家如今不僅將矛頭指向中國和俄羅斯，而且恰恰正是這些西方國家製造了過去數十年來的多場血腥戰爭，導致世界多國血流成河，大量平民無辜身亡。
這一批民眾同樣擔心，這會是武契奇向西方妥協的第一步。他們擔心如果在今年4月3日舉行的總統和議會選舉中武契奇獲勝，他將迫於西方的經濟、安全與軍事壓力最終選擇背叛俄羅斯，並接受西方國家激進的，旨在摧毀東方國家的浪潮——而東方國家中，既包括俄羅斯也包括中國。
帕維奇表示，這一類針對塞爾維亞的施壓已存在數年之久。在可預計的將來，以西方國家為首的權力中心有可能會採取激進手段動搖塞爾維亞經濟，比如撤回對塞爾維亞的投資、撤走在塞爾維亞帶來大量就業崗位的企業等。
在3月5日的一次表態中，武契奇也提到了，如果塞爾維亞在聯合國大會上沒有投下那一票，可能會有「30至50家境外企業」離塞。
另外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是，西方國家會進一步暗中支持，甚至公開慫恿科-梅省的阿爾巴尼亞族分裂主義勢力侵犯該省北部僅剩的為數不多的塞族，從而逼著塞爾維亞出兵回應。若這一場景真的發生，塞爾維亞將不僅僅面對分裂主義勢力，而是整個北約。
蘇聯解體之後，如今的塞爾維亞已被北約包圍
帕維奇稱，這會在實際層面將塞爾維亞推向與北約的衝突，且不論北約已經將塞爾維亞全面包圍。在最糟糕的情況下，若巴爾幹衝突全面爆發，在北約國家設置禁飛區之後，俄羅斯哪怕有援助的能力也無法輕易到達巴爾幹地區。此外，類似的挑釁也可能出現在波黑塞族共和國地區，這自然也會給貝爾格勒方面帶來壓力迫使其採取反應，而這會使得塞爾維亞同時陷入與歐盟和北約的雙重衝突（譯者注：實際上在過去的至少五年內，西方國家在上述兩個地區針對塞族的大大小小的挑釁已發生數次）。
他表示：「因此綜上所述，塞爾維亞政府在現階段面臨的困境和陷阱相當艱巨，如同行走在鋼絲上，且腳下還是個雷區。時不時的讓步，甚至決策上的失誤可以理解。然而這不是塞爾維亞第一次面臨這樣的絕境，雖說曾經也付出過相當大的代價，但最終還是熬出了頭，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至於塞爾維亞絕大多數的民眾，真誠地希望政府不要給自己的國家丟臉，不要走上喪權辱國的道路，不要將匕首捅向自己的朋友，更不要與霸權主義和殖民主義者沆瀣一氣——即使自己最後會付出哪怕沉重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