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建元 / 中國福建惠台政策，是利多還是陷阱？

平潭海峽公鐵大橋

一次看懂2026廈門、漳州、泉州台灣投資環境與惠台政策

文/曾建元

(國立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暨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客語與客家文化學分學程兼任副教授、台灣獨家傳媒智庫執行長)

兩岸分治，兩個福建

    因為中國內戰遺緒，福建省現分屬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所有，其中，連江縣為兩岸分佔，金門縣則與廈門市隔海分治。

    台灣於清光緒11年（1885年）建置福建台灣省之前，有清一代屬於福建省，漢人移民主要來自漳州府與泉州府（廈門昔屬泉州府），台灣通行的台灣話，即由漳泉腔閩南語混音演化而來，台灣與福建在親緣文化和地緣政治經濟上的關係乃至為密切。1949年兩岸分治後，中華民國保有馬祖、金門，地控福建省連江與九龍江北南兩大河流出海口，在兩岸軍事交鋒與對峙的冷戰時期，馬祖與金門實施戒嚴與戰地政務，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下的福建省沿海各縣皆為前線戰地，往來斷絕，民生經濟的發展亦受到極大的限制。

共同家園，政治夢碎

    1979年1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發布《告台灣同胞書》，宣告中國人民解放軍即日停止對中華民國所屬之金門等福建省島嶼停止砲擊，期待通過兩岸商談建立和平的環境與條件，福建乃從戰地一變為兩岸交流的門戶，由廈門經濟特區輻射的閩南地區，遂因其地緣和文化優勢，成為初期台灣企業在中國大陸投資設廠的首選。而哪怕廣州、深圳、上海等地的城市經濟發展後來居上，福建因地理位置和親緣文化關係，始終吸引著台商和海外閩裔僑商的青睞。2000年3月立法院通過《離島建設條例》，開放金門、馬祖與福建沿海自由往來，2001年1月，金門、馬祖與福建通商、通航和通郵啟動，為兩岸大三通打開序幕。兩岸先後於2001年12月進入世界貿易組織，兩岸經濟合作深受期待，福建省人民政府即於2004年提出海峽西岸經濟區的戰略構想，以福建省為主體，省屬福州、泉州、廈門三市以及浙江省溫州和廣東省汕頭五大口岸為中心，連接台灣海峽東岸的台灣的發展拉力，期以帶動福建的經濟起飛。福建省人民政府強烈的企圖心，近在咫尺的金門縣也嗅覺到了，2006年，金門縣長李炷烽提出一國兩制試驗區／金廈和平特區構想，主張金門改制為特別行政區，擁有特別的自治行政與立法權，而可以自主決定與中國大陸進行制度整合與全方位交流，特別是利用廈門及其周邊福建沿海地區來彌補金門空間發展的不足。

    2008年5月，中國國民黨籍的馬英九就任中華民國總統，兩岸間九二共識替代一個中國原則，重建政治互信。11月，海峽兩岸關係協會會長陳雲林訪問台北，兩岸關係回溫，2009年5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通過《關於支持福建省加快建設海峽西岸經濟區的若干意見》，2010年2月福建省成立平潭綜合實驗區。不同於當年的廈門經濟特區，平潭是行政實驗特區，定位為兩岸共同家園，強調「台人入平，兩岸共管」，開放台灣人可以擔任平潭市公職人員，參與治理。平潭不屬於閩南，被選定為綜合實驗區的理由只在於距離台灣本島最近，本身又是個海島，島內實驗成敗的風險，經過有效控管，比較不用擔心會擴散到福建全省。福建最適合建立兩岸共同家園的地區，事實上應當是台灣社會主流的閩南人祖籍地閩南地區，最好是同為島嶼，並與金門隔海相望的廈門島。2010年6月，《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簽訂，目的在促進兩岸經濟整合，惟中華人民共和國與東南亞國家同盟建構自由貿易區的此時，卻強力杯葛台灣加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兩岸經濟關係上試圖以中國大陸的生產資料、勞動力和市場引誘台灣，以經促統，請台灣入甕，成為大中華共同市場的一員，而使台灣經濟依賴中國大陸發展，喪失經濟的自主權。

    2012年11月，2002年之前曾任福建省長的習近平就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兼軍事委員會主席，提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與中國夢的政治宣示，2013年3月習近平接任國家主席兼國家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9月提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經濟大戰略，在在提醒中國崛起對世界秩序的衝擊。2014年3月18日至4月10日，阻擋《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批准生效的太陽花學生運動爆發，台灣社會一夕間警覺到兩岸經濟關係的失衡。

中美競爭，兩岸反目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於2017年8月依據《1974年貿易法》（Trade Act of 1974）第301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否侵犯美國知識產權展開調查，2018年3月展開關稅制裁，從此展開中美貿易戰。由於美國是世界最大進口市場，台灣企業投資中國大陸設廠生產的最終市場絕大數也是美國，當美國開始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緊縮進口，而中國大陸內需市場規模又不足以彌補出口消退的貿易虧損，多數以美國為最終市場的外來資本撤出中國大陸，就是一個必然的趨勢了。

    2018年1月，民主進步黨贏得總統與立法院多數，5月蔡英文就任總統，全面執政，宣示反對九二共識與一個中國原則。兩岸政治關係開始惡化。2019年1月2日，習近平以中共中央總書記身分在《告台灣同胞書》發表40周年紀念會上宣告關於兩岸關係的《習五條》方針，表示將探索一國兩制台灣方案，並以金馬與大陸通水、通電、通氣、通橋小四通為試點，持續推動兩岸共同市場。12月中國大陸湖北省武漢市爆發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各國紛紛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關閉國界，兩岸往來連同全面中斷，加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內嚴格實施封控措施，中國大陸對內對外經濟活動急速凍結，中國大陸之台灣資本與各國資本此際大量出走避險，導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力掏空重挫。在此一情形下，中華人民共和國竟還於2020年6月30日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對香港民主派展開鎮壓，不惜消滅香港的高度自治及其對台灣的垂範作用。

    2022年2月，俄羅斯對烏克蘭全面入侵，中華人民共和國投射自身追求民族偉大復興的立場而傾向支持俄羅斯恢復帝國光榮，美國與歐洲聯盟則支持烏克蘭抵抗侵略。中華人民共和國誤判歐美民主國家反侵略的堅定立場，使自身與歐美民主國家日形疏遠。8月2日至8月3日，美國聯邦眾議院議長南西．裴洛西（Nancy Patricia Pelosi）於武漢疫情中訪問台灣，中華人民共和國惱羞成怒，自此派遣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機和軍艦密集騷擾台灣領空與領海，更數度侵入福建金門馬祖海域。而就在裴洛西結束訪問後的一週，中共中央台灣工作辦公室與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共同發表《台灣問題與新時代中國統一事業》白皮書，宣示未來中國統一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將在台灣設立特別行政區，賦與台灣高度自治權。在香港的一國兩制名存實亡後，唇亡齒寒的台灣人要被一國兩制說服而放棄中華民國的主權，實在很難想像。

疫後復原，閩南先行

    2023年5月5日，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終結，全球秩序和兩岸關係皆有待重整。5月22日， 七大工業國集團（G7）峰會在日本廣島發表聯合公報，強調成員國必須抵禦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經濟脅迫，在對中經濟關係上必須去風險化，而將供應鏈多元化。此處顯示，以美國為首的七大工業國家已形成圍堵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態勢，中共中央與國務院於9月聯名發布《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支持福建探索海峽兩岸融合發展新路建設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的意見》，宣示將打造福建為「台胞台企登陸第一家園」，其核心措施包括建設廈門金門、福州馬祖「同城生活圈」，推動台灣企業在福建升級發展，落實台灣同胞享受同等待遇。2024年7月，福建省人民政府發布《廈漳泉都市圈發展規劃》，這是1980年代習近平任職廈門市副市長時即已提出的戰略構想，以廈門、漳州和泉州的城市一體化建設，帶動福建的起飛。

     2025年1月，川普回任美國總統，中美貿易戰迅速升溫，並在4月全面失控，美國對中國大陸產品的累積關稅一度衝上最高245%。至此可知，如果中華人民共和國不能化解美國的敵意，則美國市場將拱手讓人，疫情後經濟復甦的希望不再，不僅如此，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意識形態立場上，尚與民主國家尖銳對立，而其覬覦台灣、軍事威脅台灣海峽乃至南海航道的行為，嚴重危害全球半導體供應鏈、東亞區域安全繁榮乃至全球自由貿易秩序，迫使美國與日本不得不表態支持台灣強化國防，推動台灣深化與美國日本經濟關係，將台灣從大中華經濟圈拉出。美國為防堵中華人民共和國產品洗產地輸出美國規避關稅，以嚴格執行原產地規則，第三國原產而在美國關稅優惠國加工的產品，必須要達到實質轉型的程度，在加工出口產品的名稱（name）、特性（character）或使用（use）上需有別於原產品，這一來，過去對美貿易台商慣用的三角貿易模式──中國生產、台灣加工、出口美國，就幾乎不能再援用了。事實上，經過四十年的改革開放，中國大陸的勞動力和土地成本已經大幅上揚，只有放眼中國大陸內需市場，就地生產和服務，台企或台商前進大陸才是有意義的。但需要注意的是，由於中國大陸社會福利和醫療保障落後，人民將資產大量配置在生活照顧上，所以消費不振，大大影響了中國內需經濟的發展。

    2026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開局之年，1月3日凌晨，美國對委內瑞拉發動「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軍事突擊，俘虜了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莫羅斯（Nicolás Maduro Moros），控制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重要油源，美國也威逼格陵蘭，可望取得格陵蘭的稀土，打破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壟斷局面。美國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步步進逼，處處圍堵，原因不外乎這一個在人工智慧領域擁有強大科學技術發展潛力的共產主義極權大國，流露出挑戰普世價值體系和主宰全球治理的高度興趣，很有機會顛覆既有的世界秩序，美國必須壓制中華人民共和國大國崛起的企圖，而台灣在地緣政治和經濟上，正擁有牽制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實力。

    2026年1月27日，福建省第十四屆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在福州召開。福建省長趙龍即就深化閩台合作、構建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提出工作報告，顯示福建省人民政府將投入政策資源加強閩台和金廈漳泉的融合發展。這一對台政策基調，和台灣海峽戰雲密布的氣候正好背反。從長期來看，兩岸關係不可能始終劍拔弩張，中國大陸人民和中共都不可能容許個人的極權獨裁統治永遠持續下去，中華人民共和國需要美國的市場和台灣的資金，更需要國際和解與友善的環境來挽回各國資本的信心，以擺脫武漢疫情以來低迷的經濟困境。戰狼外交是色厲內荏的表現，只會讓自己更加孤立和惹人討厭，所以中華人民共和國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改弦易轍，與鄰國和世界修好，擱置爭議、共同發展。而改變當前國際處境最不露痕跡的起手式，就是讓台灣人重新回到中國大陸。

    台灣的國際大廠轉移生產基地到第三國，短期內不會再投入大量資金在中國大陸重新設廠，所以下一波來到中國大陸的台灣資金與人才，將會以中小企業和服務業為主，因此廈漳泉和閩南的城市發展圖像，應當是台灣化，把台灣標準的公共建設和服務移植到當地，吸引台灣人移居和創業，也以連結台灣吸引大陸各地人才進駐。閩南和大陸各地經過疫情肆虐，加上中外關係丕變，投資不前，經濟衰退，以致房地產市場低迷，也因此價格不斷下殺。但若不論房地產投資，純粹從實際使用的目的來說，閩南地區氣候宜人，與台灣語言文化相同，以極低的價格就可以購置到非常好的建物，可以說是物美價廉。

    海西區的發展就是要靠台灣，維持台灣海峽的和平是閩南和福建復興與重建的基本條件，台灣本地過剩的人才和資金如能在閩南地區找到出路，台灣人當中會有許多人是不會捨近求遠的。但要真正做到兩岸融合發展，中國大陸應該記取平潭和香港的教訓，朝向行政特區的建構和落實，即藉由社區自治、公民參與和自由的資訊環境與文化生活，使人們對腳下的土地形成感情，願意珍惜與付出，閩南的廈漳泉城市圈才有機會成為台灣人的另一個家園。

民國115年2月8日晚6時

中山高速公路中壢服務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