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聞:沒有「尹總統」,對韓國很重要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常洛聞
韓國受中華文化影響很深,當下也有清明祭祀先人、修繕祖塋的傳統。
韓國憲法裁判所(憲法法院)選在清明這天,宣佈對尹錫悅違憲裁判的審議結果,可能就是對尹命運的預告。
·「靴子」落地
尹案史無前例,涉及的證人證言威力大、數量多,但案情本身全程電視直播,各個環節的聽證會也被進步陣營「轉播」了個七七八八,是非對錯幾乎是一目了然,只關乎用什麼立場去看待,「信者恒信」。
憲法法院8名憲法法官中有5人持進步傾向,在野的進步陣營為了能穩贏,不惜政治成本,一直在利用立法權優勢,向韓國行政和司法兩權施加巨大壓力,發動連續彈劾,力圖用國會優勢改寫憲法法院的比例構成。把本來就酷烈的黨爭,徹底變成了不死不休的決鬥,整個韓國社會成了一個政治高壓鍋。
保守黨團將「尹錫悅是愛國總統」和「彈劾是縱容間諜」強行聯繫。兩個代總統韓悳洙、崔相穆都不想成為改變韓國歷史走向的關鍵一人,拒絕給憲法法官任命簽字。所以宣判才是8:0而不是9:0。
憲法法院表面上持中,實際上也有類似的顧慮,不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所以一拖再拖。在李在明的上訴塵埃落定,所有變數都有了定論之後才公佈審議的進程和宣判的日期,拖到四月形成合議,就是要等兩黨都「買定離手」。兩黨也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憲法法院,想揪出紕漏為己所用。憲院連庭審日期都是一次性排定、一次性公佈,現在排在這一天,應該有充分的工作流程層面的理據。
而對於尹錫悅來說,有一句韓國民諺很應景:「清明走還是寒食走,差不了幾天。」該來的總是要來。
韓國憲法法院是維護韓國憲制體制權威和韓國社會共識的最後一道堤壩,是韓國三權對立體制下,最後的「公約數」。出於對憲法的保護,「政治掛帥」,加上尹錫悅的行為結果都是全程直播無從隱瞞,憲法法院達成一致意見,法律上應該完全站得住腳,政治上能從表面上有效彌合社會分歧。保護憲法權威性,是法治和政治的平衡。
在李在明案塵埃落定之後,下一屆大選的結局提前註定,誰跳出來保護尹錫悅,誰就是在給新總統設置障礙,是進步陣營共同的敵人。從韓悳洙到崔相穆,從軍隊到員警,再到憲法法官,韓國保守陣營沒有一個人有能力有意願出來頂住這種壓力背水一戰,大家共同的順水推舟,也註定了尹錫悅的落寞結局。
尹錫悅停職之前親自任命的鐵杆保守死硬派憲法法官鄭亨植,也並沒有起到保護尹錫悅的作用,甚至在後期的爭論以及最後的裁決中,選擇「站在憲法一邊」,也側面說明憲法法官們都不願意當出頭鳥。其中是否純粹是法律考量,恐怕要等幾十年後檔解密才能知道。
而尹錫悅失去總統身份後,他個人將面對兩個重大隱患:
一是圍繞金建希的很多疑案,因為有第一夫人的身份而無從調查,現在可能會有新的進展,反過來加重尹錫悅的罪責;
另一個則是公調處的訴訟尚未完全結束,如果真的求刑定讞,恐怕尹錫悅也免不了重走「青瓦台魔咒」的老路。
·風波漣漪
尹錫悅製造的戒嚴風波,對韓國的傷害深刻而廣泛。
從黨團角度,保守黨在尹錫悅戒嚴、彈劾的過程中,暴露出了內部山頭林立,黨團無法執行統一意志,而且互相提防、互相利用,毫無團結可言。保守黨政治新星韓東勳的快速崛起和快速隕落就是明證。
現在總統、國會雙失,為保護尹錫悅投入的大量政治、司法資源打了水漂,黨團內可分配的政治利益大幅度縮水,提前大選可用的力量也嚴重不足,等到進步陣營(大概率是李在明)正式上位之後,可能還要對保守黨團進行新一輪報復和打壓。這樣的局面下,韓國保守黨很可能要再次重演歷史劇,上演大國家黨、新國家黨時代的分裂、改組。
但現在保守黨內部連一個朴槿惠這樣的共主人選都找不出來,可能要有相當一段時間的低沉期。在韓國政治體制下,保守派選民的基本盤也要面臨聲音無人代表、國家政策「劫富濟貧」的狀態。尹錫悅倒台,是否可以成為修復社會撕裂的開始,相當不樂觀。
進步陣營掌握國會優勢,為了儘快扳倒尹錫悅,發動接連的彈劾、立法,暴露出的政客吃相也不好看。盧武鉉、文在寅等「人權一代」建立的道德標杆之下,進步黨團如何向現代化、職業化轉型,本來並不是如此急迫的問題,但因為現在尹錫悅下台,進步陣營即將大權獨攬,韓國民眾必然要求進步陣營拿出答案。
尹錫悅的鐵杆支持者極右翼社會團體不會善罷甘休,韓國主流媒體在這次戒嚴風波中表現中規中矩,但也正因為這樣,雙方陣營都高度極化,不願意相信中立資訊,而是在各自資訊繭房中編制陰謀論,指責對方製造虛假新聞。失去尹錫悅這個頭面人物之後,極右翼團體不可能消失,只會尋找下一個宿主。其中,全光勳領導的「愛第一」教會、尹錫悅篤信的極右翼YouTube播主等正形成合流,等待下一場風暴。
經濟方面,韓國央行的產業研究報告對2025年除造船以外所有支柱產業的展望都是不振,尹錫悅製造的這場政治風波無疑是雪上加霜。之後的提前大選中,進步黨團的李在明極有可能獲勝,他大概率會特赦尹錫悅,以顯示推動政治和解,彌合社會裂痕的姿態;加強與中國的合作,同時對韓美關係做出調整,甚至對美國對韓國加征關稅、列為敏感對象國等動作做出報復。如果成真,客觀來講,將加速韓國從依靠美國到回歸亞洲的進程,可能更有利於韓國的長遠健康發展。
在戒嚴風波發生後,韓國的內政外交都受到了嚴重干擾。內政方面空難、山火接連不斷,且管理混亂,災後應急調度失據。外交方面本來處在回暖週期的中日韓三國合作,因為韓國首腦的失靈,多了一些障礙。韓國9月將在慶州舉辦APEC峰會,本來是幾年來韓國最重大的國際主場,一直因為韓國總統人選可能有變,遲遲不能確定工作細節。韓國連續幾年向中方發送邀請,請中方首腦進行國事訪問也無法落地。現在沒有尹錫悅,起碼從時間上看,慶州峰會多了一些確定性。
而且韓國右翼在中日韓合作回暖的關鍵節點,利用海疆議題製造事端,這種別有用心的不和諧音符,如果是在一個強有力的領導核心的領導之下,本來不該出現。
經受住了考驗的韓國憲政體制,也是尹錫悅的受害者之一。因為尹錫悅引出的代總統韓悳洙彈劾案中,憲法法院8名法官中,有5人提出駁回意見,1人提出成立意見,還有2人提出不予受理意見。最終做出韓悳洙並未違憲,即時恢復職權的判決。這一判決投票的構成,與法官各自的政治傾向完全重合。
因為韓悳洙案影響小,且民心思定,不願意看到代總統也走馬燈一樣輪轉,所以法官可以在依法判決的前提下,為各自陣營張目,表明自己已經盡到了政治義務。這種折中,很可能是党爭對憲政體制三權分立造成侵蝕之下,憲法法院的無奈之舉,畢竟法律是死的,但法官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尹案的一致判決,則是法官們盡到黨派政治義務之後,對憲法政治任務的責任:我們已經盡力了,出頭鳥,做不了。
·「福音」或至
尹錫悅下台、進步陣營上台之後,必然對總統權力做進一步限制,防止類似的荒誕事件重演。考慮到國會當中進步陣營的優勢和現在熱切的民意,文在寅任內沒能完成的修憲工作可能會有新的進展。由於歷史原因,韓國總統權力本來就偏小,進一步限制總統,只會增加施政的成本。但大勢所趨之下,也只能看韓國政治家們如何施展智慧了。
對於尹個人來說,他雖然跌下寶座甚至要身陷囹圄,但以他的年紀和基本盤來說,繼續經營極右翼信徒,當個「政治教主」還是綽綽有餘,可能比當個跛腳總統還要舒服。韓國社會經歷民主化以來的艱辛歷程,已經具有相當的韌性和包容,應該也不會讓他沒有立錐之地。
沒有了尹總統,對整個韓國來說,甚至尹錫悅自己來說,都是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