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裕明》伊朗的敘利亞化開始 美國更難兼顧台海

當我們套用這個敘利亞模式到伊朗時,最關鍵的差異立即呈現,伊朗的中央控制力仍然完整,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仍然能夠跨省調動與協調。
觀察過敘利亞13年的內戰,再看伊朗當前的局勢,似乎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抗議者上街頭抗議並有多人死傷,而安全部隊進行鎮壓,伊朗邊境的少數民族開始武裝,美國有意或無意正在推動伊朗朝向這樣的方向。
這個歷史的類比既正確但又危險。正確的原因是,伊朗正面臨著與敘利亞2011年相似的結構壓力與經濟危機。但危險的是,據此得出伊朗即將自然瓦解的錯誤結論。但是事實更為複雜。伊朗迄今仍擁有敘利亞所缺乏的制度韌性,伊朗的安全機構(軍隊、伊斯蘭革命衛隊、巴斯基民兵(Basij)、情報機構)仍保持高度協調,至今未出現大規模叛逃。但這種能力在面對聯合的外部軍事威脅、經濟崩潰和內部鎮壓升級時的耐受性,仍存在重大不確定性。
敘利亞在2011確實能夠控制全國多數城市,2015年俄羅斯軍事干預之前,阿薩德政權實際上已瀕臨軍事崩潰。這個崩潰之所以迅速,主要在於三個源由:首先,軍隊分裂。敘利亞軍隊在2012年發生大規模倒戈,叛逃主要集中於遜尼派的軍官和士兵,他們拒絕向同胞開槍,軍隊規模從約30萬人減少到2015年的約10萬人,導致敘利亞政府喪失中央指揮體系,為有組織的武裝反抗創造了空間。
其次,到2012年,敘利亞反對派形成相對統一的自由敘利亞軍(Free Syrian Army),接受美國陸軍的裝備與訓練,同時具備基本的軍事協調能力。到2013年,它成立敘利亞國民聯盟並獲得美國的支持,敘利亞政府無法有效回應時,反對派已經掌握足夠的領土與人力資源。
第三,外部勢力快速介入。美國與俄羅斯分別於2014與2015年開始介入,而一旦外部大國投入資源支持各方,地方衝突就升級為代理人戰爭,俄羅斯和伊朗確保阿薩德政權不被擊敗,美國、沙烏地阿拉伯、卡達和土耳其支持不同的反對派派系,外部資源的持續流入使各方能夠維持長期戰爭。
2024年沙姆解放組織(HTS)控制戰略樞紐荷姆斯(Homs),打通連接大馬士革與沿海地區的關鍵運輸線,阿薩德政權旋即倒台。這反映了什麼?第一,敘利亞與伊朗的補給線被阻斷,德黑蘭無法援助大馬士革,第二,政府軍隊在荷姆斯的快速潰敗表明,軍人已喪失為政權而戰的意願,第三,最重要的是,土耳其與美國沒有限制HTS的攻勢,創造了權力真空。即使俄羅斯與伊朗仍與敘利亞有所聯繫,但當政權喪失人民支持且外部盟國決定不再支持時,其軍事力量就失其效用。
當我們套用這個敘利亞模式到伊朗時,最關鍵的差異立即呈現,伊朗的中央控制力仍然完整。這不是說伊朗政權狀況良好。政權確實面臨著經濟危機(通膨超過50%)、食物的通膨更高,大規模抗爭(27個省份同時爆發)、少數民族地區的動員(庫德族、俾路支、亞塞拜然人),而且死亡人數已超過12000人。但有一個關鍵事實就是,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仍然能夠跨省調動與協調。
2026年1月8日,伊朗領導階層將IRGC地面部隊部署到庫德斯坦省進行「清剿行動」。這是罕見的,因為通常IRGC只在邊界地區活動。但更重要的是,這表明了中央仍有能力進行戰略性的軍事調度。如果中央政府已經開始失效,它就無法完成這樣的調度。但它做到了。這意味著IRGC的指揮體系仍然完整,紀律仍然有效。
同時,伊朗反對派仍然缺乏敘利亞反對派在2012年已經具備的能力。庫德族派雖然進行協調罷工,但沒有統一的軍事指揮結構。俾路支分離組織雖然最近合併成立了「人民戰士陣線」(PFF),但與庫德人、大型城市抗爭者之間完全缺乏協調。伊朗反對派仍處於分散狀態,但無統一指揮決策,無法進行戰略合作。
也就是說,伊朗當前不會自然朝向敘利亞式的內戰。德黑蘭的控制力還沒有喪失到那個程度。然而,這不意味著伊朗政權是安全的。IRGC地面部隊的使用反映出政權面臨相當的壓力,而持續的經濟崩潰和致命鎮壓,最終損害政權的組織合法性。
關鍵問題不是伊朗是否會自然演變為敘利亞,而是外部干預和內部鎮壓升級的交互作用是否會改變這一軌跡。真正的危險不在於「伊朗會立即敘利亞化」,或有可能出現三種路徑,它們不是不可避免的,但一旦被同時觸發,或可能產生敘利亞式的結果。
路徑一,鎮壓擴散下的「外部武裝滲入」。伊朗在多點抗議擴張下,確實面臨執法能量吃緊,並需要動用伊斯蘭革命衛隊,但目前暴力升級主要來自既存的庫德族與俾路支武裝組織,且多屬跨境行動或既有衝突升溫,而非城市抗議內生轉向武裝。的確是有武器走私與族群動員跡象,但距離「敘利亞式內戰化」仍有顯著落差。
路徑二,有限技術介入下的「不完全國際化」。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皆明確反對或缺乏能力介入伊朗內部衝突,以色列對伊朗境內少數民族的支持態度曖昧且具爭議。唯一可確證的外部支持來自美國透過 Starlink提供通訊能力,但此舉是否意在推動分裂或衝突國際化,仍待時間驗證。
路徑三,外部軍事衝擊是否引發「民族主義敘事反轉」與反美動員。理論上,外部軍事打擊可能促使伊朗政權重塑「抵抗外侮」與反美敘事,並嘗試將內部抗議重新界定為國家安全問題,進而壓縮反對空間。
若美國直接發動攻擊,短期內確實可能激起部分民族主義與反美情緒,為政權提供動員資源。然而,伊朗社會長期處於反美話語與制裁環境中,抗議群體對此敘事已出現疲乏甚至免疫,未必會因美國軍事行動而出現廣泛、持久的反美凝聚。相較於敘利亞,反美動員在伊朗更可能呈現短暫、分裂且效果有限的特徵。
美國現在面臨著一個選擇困境,要對伊朗投入何種規模的軍事力量、亦或何種方式的經濟制裁、外交努力,還是全面撤出?無論選擇哪個,都會削弱美國的全球戰略承諾。為什麼?如果美國選擇軍事打擊,它將在接下來的短期內被中東局勢所纏繞。五角大廈的資源、注意力、戰略思維都會被吸入伊朗或中東地區。此時,美國還有多少餘力關注台灣?而且,台海還有2027年「戴維斯窗口」的幽靈正在盤桓。
當美國決定「預防性軍事打擊」是可以接受的時刻,勢必又改寫國際法。當美國決定「域外制裁」的範圍可以無限擴張時,又改寫經濟戰爭的邊界。這些改寫不會僅限於伊朗。它們會成為未來衝突的先例。
當中國威脅對台灣進行「預防性軍事打擊」時,它會援引什麼?美國對伊朗的先例。當中國對支持台灣的國家進行「次級經濟制裁」時,它會援引什麼?美國對伊朗的先例。當中國聲稱「台灣內政不容干涉」來阻止國際社會支援台灣民主運動時,它會援引什麼?又是華府對德黑蘭的先例。
於是說,台灣應該加快自衛能力的建設。不能依賴美國的資源來填補防禦缺口。台灣需要擁有足夠的防禦能力,使得對台灣的任何攻擊都會對攻擊方造成無法承受的代價,即使美國因為伊朗危機而無法立即介入。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