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戰:中國是如何向全球傳媒強加其敘事觀的

文/法廣夏榕
據法國電視台TV5MONDE致力於辨別假新聞的節目《A vrai dire》 一月底談到中國如何作為大外宣的隱形推手時,該台資深記者米蓮·吉拉多對此表示,自2000年代初以來,中國已建立起一套完整的體系,旨在向全球媒體灌輸其敘事。以下是該集節目相關分析摘要。
《A vrai dire》該集節目首先談及,當人們討論外國干預和虛假信息時,俄羅斯常被視為典型案例,這是因為莫斯科在推行自身敘事方面手段多樣有時甚至不加掩飾。據吉拉多指出,必須強調的是,所有大國都投入了信息影響力領域:美國、歐洲、土耳其,當然還有中國。
吉拉多續指,在這當中,北京則以極其低調的方式,自21世紀初以來,逐步構建了一個全球架構,以推行符合其地緣政治利益的有利敘事。
由中國共產黨掌控的敘事
為此,中國首先將其媒體關係制度化。中國政府與其他國家簽署的每一項雙邊協議,都包含國有媒體(雙方均由政府控制)之間的交流,有時甚至涉及私營媒體。其目的是促進內容交流,確保傳播對雙方有利的信息。
然後以「培訓」為名,邀請外國記者們前往中國,參觀壯麗的景點,參觀大型媒體的超現代化總部,最終目的是激發欽佩之情,而非傳授實地調查的報道技能。
其次,中國在全球各地設立了三大國際媒體機構的辦事處:新華社、中國國際廣播電台和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原CCTV)。
但中國這種全球媒體存在與法國的三家媒體——法新社、法國國際廣播電台和法國24電視台——有什麼不同呢?或者與英國的BBC世界新聞頻道有什麼不同呢?只有一個關鍵詞:獨立性。
即使是在當地招聘人員時,這些中國國際媒體也直接受中國共產黨的控制。
吉拉多對節目主持人表示,「中國國際媒體編輯部每天都會收到關於哪些話題應該報道、哪些話題應該迴避的指導方針和措辭要求。」
據巴黎索邦大學副研究員、地緣政治學者塞爾瑪·米胡比解釋稱: 「中國試圖塑造一個參與建立更公正世界秩序的仁慈大國形象,其策略是傳播有利於中國實力的敘事,這些敘事將主要促進其經濟、商業、外交和地緣政治項目的接受度,特別是在非洲大陸、東歐和中亞地區。」
每天為所有人提供免費內容
吉拉多提到,另一個不為大眾所知、甚至有時連記者都不了解的特點是這些內容都是免費的。
新聞社的經濟模式通常依賴媒體訂閱其新聞稿,作為自身報道的基礎或直接發布在其網站上,而中國新華社則向全球編輯部免費提供新聞稿:每天15000篇,涵蓋11種語言!在媒體面臨嚴峻經濟形勢的背景下,這些新聞稿為眾多法語(及其他語言)新聞網站提供了內容來源。
鑒於視頻已成為觸達最大受眾群體的必備媒介,北京於2022年2月28日推出了全媒體服務平台(AMSP),該平台提供70種語言的界面(包括索馬里語和斯瓦希里語),免費提供現成的主題素材。該網站稱:「依託全球媒體合作夥伴的報道資源,AMSP為全球1000多家媒體、企業和機構用戶提供中國及全球政治、經濟、文化、體育和社會事件的資訊內容」,儘管AMSP的第一大供應商自然是中國環球電視網。
偽裝成新聞的廣告
新華社或中國環球電視網發布的這些內容不僅對媒體免費,甚至還能為轉發媒體帶來收益。
我們都知道橫幅廣告的存在,如今中國購買整個網頁版面,好比在《青年非洲》(Jeune Afrique)、《費加羅報》等媒體上發布文章,標註為「合作空間」或「由新華社提供」,實際為廣告內容。
更有意思的是,「新華社設提供:了解日出之國的最新全球新聞和活動」廣告專區,這裡的日出之國並非中國,而是日本!
通過付費通訊社傳播視頻
除了這些「贊助」文章外,還有通過付費通訊社在全球電視新聞中傳播的圖像。
舉例而言,在TV5MONDE訂閱的美國美聯社(AP)新聞中,2026年1月26日搜索「格陵蘭」時,首先出現的是中國中央電視台(CCTV)製作的4段視頻,而CCTV的英文縮寫恰好與電視監控(CCTV)同音,容易造成混淆。
英國路透社也出現差不多的情況。2026年1月22日星期四,在TV5MONDE訂閱的4432段視頻中,有784段來自中國電視台,佔五分之一以上!CCTV為此向路透社支付費用,以便將這些視頻提供給該通訊社的訂閱者。
法律免責聲明
儘管由美聯社或路透社傳播的中國視頻內容確實附有英文聲明,即「本內容由我們的合作夥伴提供,旨在向美聯社客戶授予許可。美聯社既未製作也未核實本內容。」 以免除新聞社的編輯責任,但無法確定所有記者都會閱讀這些聲明。
結果是,這種宣傳無處不在,正如地緣政治學家塞爾瑪·米胡比所解釋的那樣:「這種免費傳播不僅顯著提高了中國媒體內容在非洲法語信息領域的可見度,而且在歐洲、東歐和中亞地區也產生了巨大影響。如今,許多媒體轉載中國新華社的新聞稿,傳播支持中國共產黨的敘事,有時甚至不提及新聞稿的原始來源。」
其他媒體忽視地區的報道
這些數量龐大的「報道」涉及各種主題。有些屬於新聞報道,有些則可視為宣傳。它們宣傳着經濟繁榮、科技領先、人民幸福的生活。這些報道還涉及西方媒體相對忽視的地理區域。
吉拉多援引地緣政治學者米胡比強調出:「中國媒體製作了大量關於非洲國家和中國的新聞內容,當人們面臨信息和內容匱乏,又渴望報道某些話題時,很容易就會轉向那些可獲得且免費的資源。例如,我曾問過一些塞內加爾記者,他們既沒有歐洲特派記者,甚至在鄰國也沒有記者。因此,如果他們想報道馬里發生的新聞,卻無力派遣特派記者,就會使用中國提供的影像資料。對於中國新聞也是如此,媒體會採用免費且可獲得的素材,有時會犧牲新聞質量,而且往往沒有意識到自己最終傳播的內容是什麼。”
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其「編輯方針」與中國的外交方針一致,有時甚至更為強硬,具體取決於目標地區。如今,由於美國總統特朗普對北京的猛烈抨擊,該方針表現出強烈的反美傾向。
2022年2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時,中國在非洲採取了親俄的措辭,而在西方則表現得更為謹慎,正如塞爾瑪·米胡比在媒體評論雜誌的一篇文章中所指出的那樣。「2022年3月,俄羅斯因布恰大屠殺被指控犯有戰爭罪,中國媒體立即傳播了俄羅斯領導人的言論,稱這些指控是」惡毒的捏造「。據新華社援引俄羅斯國防部長的說法,這些犯罪指控只是烏克蘭人的」又一次挑釁”。「她寫道:」俄羅斯士兵駐紮該市期間,沒有一名當地居民遭受暴力侵害。”這種對俄羅斯有利的敘述隨着時間推移而變化,其依據是2017年簽署、2018年深化的一項雙邊協議。
最後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大規模的新聞內容生產成本極其高昂。雖然很難甚至不可能精確計算這種信息影響力的花費,但據估計每年至少需要數十億美元。儘管如此,中國政府似乎從中獲益匪淺。
連結:輿論戰:中國是如何向全球傳媒強加其敘事觀的 – RFI – 法國國際廣播電台
「講好中國故事」:北京如何在全球傳媒中執行習近平的意志
文/法廣
在法國電視台TV5MONDE致力於辨別假新聞的節目《A vrai dire》 一月底談到中國作為利己信息傳播的隱形推手時,索邦大學地緣政治研究員塞爾瑪·米胡比對該台資深記者米蓮·吉拉多指出,中國並不是單純想「改善形象」,而是在有意識地塑造一種敘事,把自己呈現為一個參與建設「更公正世界秩序」的仁慈大國。在她看來,這種敘事並非空洞的宣傳,而是服務於非常具體的現實目標,也就是讓國際社會,尤其是非洲、東歐和中亞地區,更容易接受中國在經濟、商業、外交以及地緣政治上的布局。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理解中國如何一步步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全世界,甚至嵌入全球媒體體系,就顯得尤為重要。本次中華世界,我們從該集節目視角出發,並試着以問答的形式來為聽眾朋友們拆解中國對外敘事是如何運作、又是如何影響國際輿論的。
「講好中國故事」這個說法,最早可以追溯到2013年8月19日。當時習近平在一次中共內部關於意識形態工作的會議上明確提出,中國不僅要發展經濟和軍事實力,也要在國際輿論場上佔據主動權。換句話說,中國不能只讓別人來講中國,而是要自己來定義中國是什麼樣的國家。這個口號聽起來很溫和,但它背後其實是一整套對外傳播和國際敘事的長期戰略安排。從那以後,中國開始有系統地思考,怎樣才能讓世界更多地接受、理解,甚至認同中國的立場和利益。
為什麼一提到信息操縱,大家首先想到的是俄羅斯,而不是中國?
這是因為俄羅斯的信息戰方式往往非常高調,也很容易被識別,比如假新聞、網絡水軍、干預選舉等,所以在輿論中顯得「存在感」特彆強。但如果把視野放寬一點,其實所有大國都在做信息影響,美國、歐洲國家、土耳其都不例外。中國的不同之處在於,它走的是一條更長期、更溫和、也更不容易被察覺的路。它很少製造明顯的假消息,而是通過不斷重複某些對自己有利的敘事,慢慢改變受眾對現實的理解方式。正因為這種方式看起來「正常」,反而更容易被忽視。
中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系統性地做這件事的?
如果往前追溯,大概從21世紀初開始,北京就已經在悄悄搭建一套全球媒體網絡了。這個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步一步推進的。最關鍵的一步,就是把媒體合作直接寫進國家之間的雙邊協議里。也就是說,只要中國和某個國家建立正式合作關係,裡面往往就會包含媒體交流的條款。這些條款看起來是「互通有無」,但實際效果是讓中國官方媒體的內容,能夠合法、穩定地進入對方國家的媒體體系。
這些所謂的媒體交流,真的只是正常的新聞合作嗎?
表面上看是,但實際上並不完全是。很多交流項目會以「記者培訓」或者「媒體互訪」的名義展開。外國記者會被邀請到中國,參觀非常現代化的媒體大樓,遊覽基礎設施發達的大城市,也會看到中國展示出來的繁榮和高效。這些安排當然不是為了教他們怎麼調查新聞,而是希望在心理層面留下一個印象:這是一個成功、值得尊敬、而且被西方誤解的國家。久而久之,這種好感會影響記者以後如何看待中國相關的議題。
中國的國際媒體和法國媒體例如法新社、法國國際廣播電台及法國24電視台這些機構,本質上有什麼區別?
從外表看,其實很像。新華社、中國環球電視網、中國國際廣播電台都在全球設有分支機構,也僱傭當地員工,用多種語言播報新聞。但真正的區別只有一個,那就是獨立性。像法新社、法國國際廣播電台或者法國24電視台當然也有國家背景,但它們的編輯部並不會每天收到政府告訴他們「今天該怎麼寫、哪些詞不能用」。而中國的國際媒體,即便在海外,即便是本地記者,也必須嚴格遵循中國共產黨的宣傳口徑。哪些事情可以說,哪些事情要淡化,哪些事情完全不能碰,都是有明確指示的。
中國希望通過這些媒體,向世界傳遞一個怎樣的形象?
據法國地緣政治學者米胡比表示,整體來說,中國希望被看作是一個善意的大國,一個正在幫助世界變得更公平的參與者。報道中經常會強調中國經濟發展有多快,科技進步有多先進,普通人的生活有多幸福,同時也會突出中國在國際事務中「負責任」「不幹涉內政」的一面。這種敘事在非洲、東歐和中亞尤其常見,因為這些地區正是中國投資和外交布局的重點區域。
為什麼很多國家的媒體會大量使用中國提供的內容?
原因其實很現實,那就是這些內容是免費的。傳統通訊社通常靠媒體訂閱來維持運營,但新華社每天可以向全球免費提供成千上萬篇新聞稿,而且覆蓋多種語言。在很多媒體財政吃緊、記者人數不斷縮減的情況下,這種現成內容幾乎是「救命稻草」。不少編輯部並不是不知道這些內容帶有立場,而是實在沒有其他選擇。
視頻時代,中國又是怎麼擴大影響力的?
隨着視頻成為最重要的信息傳播形式之一,中國在2022年推出了一個叫AMSP的全媒體服務平台。這個平台號稱面向全球,支持七十多種語言,任何媒體都可以免費使用現成的視頻和專題素材。對那些沒有能力派記者出國、也無法自己拍攝國際新聞的媒體來說,這幾乎是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而在這些內容背後,最主要的來源當然還是中國自己的國際電視台。
這些內容都會明確標註是中國官方出品嗎?
並不總是這樣。有些內容是以「合作夥伴專區」或者「特別報道」的形式出現,乍一看很像正常新聞,實際上卻是付費宣傳。有時候,中國甚至會直接買下整個網頁版面,在知名媒體網站上發布文章。雖然會有小字說明是合作內容,但大多數讀者並不會仔細去看這些標註。
問:那電視新聞里的中國影像,又是怎麼出現的?
這裡面就涉及到國際通訊社了。中國電視台會向美聯社或路透社支付費用,把自己製作的視頻放進它們的素材庫。這樣一來,全球訂閱這些通訊社的電視台,在使用素材時,很可能就順手用了中國提供的畫面。雖然法律上會附帶免責聲明,說內容由合作方提供、未經核實,但在實際播出時,觀眾幾乎不可能意識到這些畫面背後的來源。
這種做法在全球範圍內產生了什麼後果?
結果就像據法國地緣政治學者米胡比指出的那樣,中國的敘事變得無處不在。在非洲法語媒體中尤為明顯,但在歐洲、東歐和中亞也同樣如此。很多媒體會直接轉載新華社的稿件,卻不標明來源,讀者自然也就不會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中國官方視角。在一些信息匱乏的國家,記者甚至只能依賴這些免費素材來完成報道。
中國的敘事在不同地區會有所不同嗎?
會,而且調整得非常靈活。比如在俄烏戰爭問題上,中國在非洲媒體中使用的措辭明顯更偏向俄羅斯,而在西方媒體中則相對謹慎一些。布恰事件發生後,中國媒體迅速轉述俄方說法,否認戰爭罪指控,這種立場並不是偶然,而是建立在中俄之間早已簽署並不斷深化的媒體合作協議基礎之上。
維持這樣一套全球傳播體系,成本會不會非常高?
毫無疑問,成本極其高昂。雖然外界很難算出一個準確數字,但普遍估計每年至少需要數十億美元的投入。不過從中國政府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筆值得的長期投資。它帶來的不是直接收益,而是話語權,是在國際舞台上塑造現實的能力,而這正是大國競爭中最難、也最關鍵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