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戰爭折射全球威權崛起、民主倒退，戰亂風險增加
文/美國之音孫承
就在歐洲深陷二戰以來最血腥的侵略戰爭之際，本星期兩名歐洲民族主義強人 — 匈牙利總理維克托·奧爾班和塞爾維亞總統亞歷山大·武契奇分別在各自的選舉中獲得壓倒性勝利。
烏克蘭戰爭的爆發固然有其深刻和複雜的歷史、政治和軍事等原因，但分析人士指出，這場悲劇的大背景之一是近年來世界範圍內民主的倒退和威權體制的崛起。
最近幾個月以來，至少有五份權威機構的報告警告說，歷史似乎正在倒退，當今世界充斥著威權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和獨裁者，令世界更加不安定。而多年來，專家們一直警告說，奉行自由民主價值觀的國家之間可以和平相處，全球專制化浪潮將導致更多的戰亂。
民主嚴重倒退
就在俄羅斯出兵烏克蘭之後不久，瑞典非政府組織「民主多元化研究所」（V-Dem Institute）的報告發現，世界上70%的人，即54億人，生活在專制國家中，高於2011年的49%。這一由哥德堡大學主持的大型政治學跨國調查項目涵蓋全球約200個國家，是目前世界民主議題研究涵蓋最廣的資料庫之一。他們的資料顯示，自由民主國家的數量在2012年達到頂峰，有42個國家，而現在只有34個。
此前，英國經濟學人智庫（EIU）公佈的2021年度民主指數（Democracy Index 2021）報告也指出，去年全球民主狀況跌至歷史新低，全球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口生活在民主體制下。
瑞典斯德哥爾摩國際民主及選舉協助研究所（IDEA）2021年全球民主狀況的研究發現，自2016年以來，民主退化的趨勢有增無減，全球70%人口居住在非民主或民主倒退的國家，只有9%的世界人口生活在高度民主的國家。
德國智庫貝圖斯曼基金會（Bertelsmann Stiftung）發佈的「BTI轉型指數」顯示，自該組織2004年發佈報告以來，他們首次指出，在獨裁統治下的國家比民主國家更多。 2022年指數列出了67個民主政府和70個專制政權，明顯逆轉了前一年的74比 63的比例。報告指出，新冠大流行給了許多獨裁政權利用疫情進一步限制基本權利並壓制批評聲音的一個難得的機會。
「自由之家」的報告說，全球民主化在過去16年中一直在衰落，2021年，雖然有25個國家的政治權利和民主自由取得進步，卻有60個國家遭遇了民主衰落。自2006年全球民主開始惡化以來，2021年是民主制度改善情況最嚴峻的一年。報告說，「世界上每十個人中，只有兩個人生活在‘自由’國家。」
自由之家將匈牙利和塞爾維亞都僅列為「部分自由國家」。該組織稱，在2010年選舉中掌權後，總理維克多·歐爾班以憲法和法律改革鞏固對該國獨立機構的控制。在塞爾維亞，執政黨近年來不斷侵蝕政治權利和公民自由，對獨立媒體、政治反對派和民間社會組織施加壓力。
「就民主狀況而言，廣泛的共識是，全世界範圍的民主水準都在下降。」密西根州立大學政治學副教授埃裡卡·弗蘭茨（Erica Frantz）對美國之音說。「我們正在經歷威權主義的死灰復燃。」
弗蘭茨在給美國之音的一封電子郵件中說，研究表明，「個人主義獨裁者更有可能引發與其他國家的衝突，」
「民主多元化研究所」在其2022年度報告中開宗明義地強調，就在他們發佈這一報告之際，世界正面臨歐洲的戰禍、東亞太平洋地區緊張局勢升級等嚴峻的挑戰。報告說，烏克蘭戰爭的發動者也是在20年前開始破壞俄羅斯的民主、觸發當前這場專制化浪潮的始作俑者，而這場侵略戰爭看來」明確地證實了世界因獨裁在全球蔓延所帶來的危險「。
該研究所的副教授凡妮莎·博斯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說，他們今年發現獨裁者變得越來越大膽，正如對烏克蘭的入侵。她說：「所以你知道，像俄羅斯和烏克蘭之間發生國家間戰爭的可能性正在增加，因為我們現在擁有比以前更多的獨裁政權，所以這絕對是我們多年來一直在警告的。」
她說，她們在2022年度民主報告中特別強調了三個跡象，第一個是政變。自2000年以來平均每年發生 1.2 次政變。但是去年發生了四起政變。她說：「這些政變導致出現了四個新的封閉專制國家，查德、幾內亞、馬里和緬甸。」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正是威權主義擴張的最新例證，」致力於在全球推廣民主的獨立非政府組織」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研究部總監艾米·斯利普維茨(Amy Slipowitz)對美國之音說。
普京不乏同情
美聯社的一篇分析注意到，在匈牙利領導人奧爾班和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分別在各自的選舉中獲得壓倒性勝利後，首批祝賀兩人的外國領導人之一不是來自鄰國或地區盟友而是俄羅斯總統普京。歐爾班和武契奇屬普京在歐洲最親近的領導人之列，兩人近年來一直在效仿俄羅斯的獨裁。
儘管聯合國大會已經兩次以壓倒多數通過決議要求莫斯科立即停止針對烏克蘭的戰爭，儘管俄羅斯對烏克蘭悍然發動的侵略戰爭日趨慘烈，但很多亞洲、中東、非洲及拉美地區的國家領導人仍然在不同程度上不願公開譴責俄羅斯，也不願加入針對俄羅斯的經濟制裁。
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最近撰文指出，俄羅斯總統普京兩年前就曾表示，「自由主義思想」已經「過氣」。他說，普京重新定義了全球保守主義，並將自己作為其全球領袖。世界各地的許多保守者看到普京強大、捍衛傳統價值觀，看到了自己渴望的東西化作了人形。
分析人士指出，隨著民主的倒退，一些國家的領導人希望他們也有一個不受制衡的執政環境，就像普京那樣，既沒有軍方的制約也沒有反對黨的壓力。
「民主多元化研究所」的報告指出，巴西和印度已經從原來的世界最大民主國家逐漸演變成有選舉的越來越不民主國家。自由之家的報告說，從巴西到印度，雖然可以選舉領導人，但是兩個國家都採取了各種反民主行動，印度在莫迪2019連任後在公民政治權利和自由方面遭受了一系列挫折。自由之家將印度降級為「部分自由」國家。該組織批評說，通過自由選舉產生的巴西與印度領導人卻轉而實施或威脅實施反民主的系列行動，「不僅導致了民主國家間共同價值的崩壞，更在國際範圍內削弱了這些民主價值」。
巴西總統不願公開譴責普京入侵俄羅斯，而印度據稱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但對聯合國要求俄羅斯撤軍的決議兩次投下了棄權票。
此外，最近的這幾篇報告都指出，非洲民主倒退的狀況尤其明顯。「民主多元化研究所」的報告說，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只有兩個自由民主國家：波札那和塞席爾。在本月初的聯合國大會就譴責俄羅斯的決議草案進行投票時，在非洲大陸54個國家中，有17個國家投下了棄權票，還有8個國家沒有投票。
在三月初聯合國大會壓倒性譴責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要求立即全部撤軍的決議中，有35個國家棄權。自從那時以來，烏克蘭的戰況雖然更加殘酷，上個月類似決議的語言也相對溫和，但在投票中投棄權票的國家反而增加到38個。
歐洲國家絕大多數都是民主國家，絕大多數國家都加入了對俄羅斯的制裁，甚至包括有列支敦士登、聖馬利諾等人口不過數萬、GDP不過數億美元的小國。在總統武契奇執政之下，塞爾維亞是除俄羅斯盟友白俄羅斯外唯一不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實施經濟制裁的東歐國家。
「民主多元化研究所」將塞爾維亞列為有選舉的專制國家，自由之家將塞爾維亞列為近年來民主倒退最嚴重的國家。塞爾維亞同時也是世界上與中國和俄羅斯關係最為緊密的國家之一。
自由之家的斯利普維茨說，民主倒退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威權領導人越來越多地抱團合作。她舉例說，克里姆林宮堅決支持白羅斯盧卡申科的獨裁統治，而白羅斯當然也為入侵烏克蘭的俄羅斯軍隊提供了基地。她對美國之音說：「當然，獨裁者之間的合作並不新鮮，但新鮮的是這種合作對世界各國的實際影響，其中包括提供軍事支持，這在2021年比過去十年中的任何一年都更為普遍。」
民主終將獲勝
美國總統拜登多次強調，當前美國和自由世界面臨的挑戰是民主與專制的制度之爭。他最近在華沙就烏克蘭問題發表的重要講話中也指出，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入侵攻擊不僅是對歐洲安全的威脅，而且是「民主與專制」之戰。拜登的講話被認為可能是他總統任職期間最重要的外交政策演講，這一演講將烏克蘭衝突的核心定義為意識形態之爭。
儘管近年來民主倒退、威權抬頭的趨勢令世界更為動盪不安，政治觀察人士仍然對民主最終會獲勝充滿信心。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 NED）會長威爾森（Damon Wilson）最近在訪問台灣期間說，烏克蘭戰爭可望開啟新一波民主化。他對台灣中央社說，他對未來的發展前景看好，戰爭讓民主陣營更加團結。
密西根州立大學的埃裡卡·弗蘭茨指出，民主仍然是最主要的政府形式，大多數評估也認為，世界上民主國家的數量仍然超過威權政權。而且，烏克蘭發生的暴行有目共睹，極大地削弱了威權模式對普通公民的吸引力。
她說：「面對普京的行動，世界上大多數主要民主國家仍然團結一致，這可能是扭轉當代威權主義浪潮的轉捩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