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裕明》沒有川普的慕尼黑 卻充滿川普影子的安全會議
慕尼黑安全報告2026年版重批「最有力揮動斧頭破壞既有規則與機構的，正是美國總統川普」。圖為英國首相施凱爾（左至右）、德國總理梅爾茨與法國總統馬克宏在「歐洲3巨頭」會談前合影。
今年（2026）的慕尼黑安全高峰會議，有一個最為明顯也是最尷尬的空位，美國總統川普沒有出席。在形式上，華府派出國務卿盧比歐與龐大的代表團，但實際上，整個會場以及輿論媒體有關於北約、烏克蘭、對中戰略、甚至關稅與供應鏈的討論，都圍繞著這位缺席者打轉。
慕尼黑安全報告2026年版的報告乾脆把話說白。報告以「Under Destruction」為題，警告世界已進入破壞式政治（wrecking-ball politics）的時代，直指「最有力揮動斧頭破壞既有規則與機構的，正是美國總統川普」。在這個敘事下，川普不再只是「難相處的盟友」，更是二戰戰後國際秩序本身的結構性風險。
對歐盟而言，問題不再只是如何跟這位總統打交道，而是，當美國從過去的秩序維護者，變成制度的主要風險來源之一，歐洲要如何在不與華府決裂的前提下，重寫自己的安全與外交策略，探索不依賴華府的新途徑。慕尼黑今年的氣氛，可以用一句話概括，沒有川普的會場，卻被川普的影子佔滿。
故事並不是從今年才開始。2025年，美國副總統范斯在慕尼黑的演說，已經讓歐洲嚴重「驚醒」。他在台上批評歐盟在言論自由與移民議題上的做法，暗示布魯塞爾的「自由派精英」才是歐洲安全的真正風險，這番話被歐洲媒體形容為「把跨大西洋聯盟視為意識形態戰場，而不是價值共同體」的分水嶺。隨著這種「破壞性」政治成為常態，歐洲在全球舞台上出現「愈來愈強烈的被邊緣化感」。
一年後，慕尼黑安全報告用更直接的語言，將這種政治風格貼上標籤。報告指出，世界正進入「破壞式政治」時代，特徵是不再進行精緻改革，而是透過粗暴拆解既有制度來累積政治資本，報告並且明白寫出，川普就是最強勢、也最危險的「拆除者」之一。
同一份報告也坦承，這種變化在歐洲內部已造成深層不安。該份報告委託民調顯示，愈來愈多歐洲民眾認為，美國領導不再是「必要條件」，歐洲必須準備在沒有華府主導的情況下做決策。這種情緒在今年慕尼黑會場被放大，大家仍然談「跨大西洋合作」，但心裡想的，卻是如何在川普主導下的美國旁邊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間。
要理解歐盟的回應，必須先釐清什麼是「川普式外交」。第一，美國從平衡者到帝國的心態。川普不把北約視為價值共同體，而是把它重編成一組可以逐項列帳、標價與對帳的安全條款，軍費佔GDP幾％、駐軍成本誰出、軍售訂單能帶來多少就業，需要購買美國多少產品。他在公開場合揚言，若盟友不願「付錢」，美國就不保證防衛承諾，甚至暗示對未達標的成員「放任俄羅斯處理」。
第二，將關稅武器化與市場准入。在格陵蘭議題上，川普先前威脅打算對八個歐洲盟友加徵10～25％關稅，或不排除對格陵蘭「用兵」，作為迫使他們接受美國「收購」格陵蘭。歐洲國家形容這是對盟友使用經濟恫嚇，並公開宣告這是「不可接受」。類似手法也出現在對歐洲汽車、綠能產品與數位服務的關稅與調查上。
第三，用威脅與模糊性創造談判優勢。慕尼黑安全報告指出，川普外交的核心是「在保證與威脅之間擺盪」，讓盟友無法預測他下一步會收回承諾還是升高施壓，市場甚至發展出所謂「TACO」心態，先假設他最後多半會在壓力邊緣退縮。對歐盟而言，美國已從穩定資產變成高波動性資產，安全上仍不可或缺，但價格與風險都遠高於從前。
在這樣的情境下，歐盟的所有對美策略都必須重算風險與報酬，既要避免與華府撕破臉，又不能在每一次施壓中，只能夠選擇毫無底線的退讓。
歐盟的應對並不是單一動作，而是疊加的三個層次。首先，歐盟在公開場合仍舊維持形式上的團結與穩定訊號。歐洲國家仍強調北約沒有替代方案，美國仍是安全關鍵，承諾提高軍費與軍備投資，並在格陵蘭、烏克蘭與對中政策上主張優先透過對話處理，以安撫華府與市場，同時爭取時間調整自身政策。
再者，在內部推進戰略自主。歐洲許多國家開始重新分配國防預算，提升歐洲在北約指揮、軍工與關鍵能力上的比重，發展自有防空、情報與網路防禦系統，降低在高科技與軍民兩用產業上對美國的依賴，並透過「反脅迫工具」等機制，建立面對美方關稅與政治壓力的制度化回應選項。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就呼籲歐洲應制定更強大的自主安全戰略，並與法國總統馬克宏就加入法國核保護傘的可能性進行初步會談。
但這個歐洲轉向本身也帶來風險。更高程度的軍事自主，意味著在許多歐洲經濟體財政吃緊之際，仍必須投入龐大資源。而且，一個更加分裂的西方同盟，很可能會鼓舞那些美國與歐洲那些潛在競爭對手。
最後，在具體衝突上，分領域讓步或合作，但在關鍵利益上設定底線。在格陵蘭與關稅問題上維持成員國之間的政治支持與一致立場，結合北約與歐盟框架提出安全方案來替代領土談判，並對可能的美國懲罰性關稅預告統一反制與重審既有協議，以降低被分化與單方面受壓的風險。
歐洲國家的這三個層次應對川普的交易式外交，其實還不足以處理「真正脫鉤」或北約內部爆發根本性危機，但對東亞盟友仍有參考價值。日本、韓國與台灣在安全上都面臨類似結構問題，現階段高度依賴美國軍事保證，同時又擔心華府在「印太轉向」、中國崛起與內政壓力的多重夾擊下，出現版本各異的「川普式外交」。
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NSS）已提到，「我們必須敦促日本與韓國提高防衛支出，強化第一島鏈的嚇阻能力」，強調盟友需要在各自區域承擔主要責任。也就是對東京與首爾來說，慕尼黑會議釋放的是熟悉訊號，美國公開要求盟友「自由不是免費，美國只能在盟友自助的前提下幫助」，同時在中國、北韓、俄羅斯之間採取高度交易化、總統個人色彩強烈的外交風格。其實，日本與韓國已經在為後川普時代預作準備，從加速國防現代化，到強化雙邊與多邊機制，實質邏輯和歐洲很接近，先把自己的板凳墊高，強化自身的國防安全能力，才有本錢跟華府談條件。
對台灣而言，歐洲的三道防線至少帶來三個具體啟示。第一，台灣可以持續強化與美國的安全合作與政治互動，但不宜把任何一位總統的承諾視為「穩定常數」。第二，台灣必須像歐洲一樣，把戰略自主具體化，從國防投資、半導體科技與產業安全，到區域多邊合作，逐步減少對單一行為者的結構性脆弱性。最重要的是，在面對關稅、供應鏈重組或安全議題「被政治化」時，關鍵不是只在外交上表態，而是同步強化自身的國防與安全能力，將備戰、嚇阻與韌性建設當成常態工作，在雲端、資安、電力設備、國防工業等關鍵領域，更有策略地使用本地優先的產品項目，保護但不要變成保護主義。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