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裕明》北約捍衛格陵蘭 絆腳石部隊擺開陣勢
2026年1月，當德國、法國、瑞典、挪威等國家的士兵飛往格陵蘭時，這個被稱為「絆腳石部隊」，象徵著跨大西洋聯盟75年來信任的崩潰。圖為丹麥增兵。
格陵蘭主權爭議已從外交辭令升級為全面危機，威脅北約的基礎原則。
2026年1月，當德國、法國、瑞典、挪威等國家的士兵飛往格陵蘭時，他們攜帶的不僅是武器裝備，更象徵一個危險的訊號，北約歷史上首次，歐洲軍隊部署的目的不是嚇阻俄羅斯或中國，而是嚇阻美國。這個被稱為「絆腳石部隊」，象徵著跨大西洋聯盟75年來信任的崩潰。
除了川普打算用現金收購格陵蘭外，川普政府也祭出從2月1日開始，對來自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的商品徵收10％的關稅，稅率將在6月1日提高至25％，這將衝擊汽車、機械、醫藥、航空等產業，而且，川普也表示不排除對於格陵蘭進行保護性佔領。
這使得歐盟正考慮是否啟動反脅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 ACI），包括反制關稅、限制美國企業進入歐盟市場、出口管制敏感技術等選項，甚至美國先進戰機製造的供應鏈。這場危機的本質是，川普測試國際法的底線，歐洲測試經濟相互依賴與集體防禦的極限。
北約成立的目的旨在抵禦外部侵略，其集體防禦條款（第五條款）從未設想過一個成員國攻擊另一個成員國的情景。集體防禦條款意味著一旦任何成員國遭攻擊，所有成員國必須採取其認為必要的行動，包括使用武力。簡單來說，如若侵略者本身就在北約內部，第五條款的集體防禦承諾就無法運作。
這個漏洞源於北約的原始設計邏輯，聯盟的嚇阻能力建立在「美國保護盟友」的可信度上，而非「盟友保護美國」。進一步來說，美國是否願意為保衛拉脫維亞、立陶宛而犧牲美國人？在911恐怖攻擊事件後，曾經動用北約的集體防禦條款，華府當時要求盟友共同對抗恐怖主義。丹麥作為忠誠盟友，曾經派遣數千名士兵參與阿富汗戰爭，人均計算傷亡率位居北約第三高（僅次於愛沙尼亞），這證明丹麥對第五條款的承諾是實質且付出相當代價。
而且，更為深刻的問題是，任何對格陵蘭的攻擊將意味著「二戰後建立的世界秩序將不復存在，民主規則也將不復存在」。
歐洲國家派往格陵蘭的30至100名歐洲士兵，並進行北極耐力行動（Operation Arctic Endurance）演習，正成為典型的絆腳石部隊。這些規模這麼小的部隊能做什麼？還真能擋得住美軍的特種作戰部隊？絆腳石部隊是一種軍事戰略概念，指部署在前線的小規模多國部隊，其目的不是軍事阻止入侵，而是透過「任何入侵必然造成多國士兵傷亡」來觸發巨大的政治成本，從而嚇阻潛在侵略者。
其核心邏輯是，歐洲的部隊在軍事上無力阻止美國，美國在皮圖菲克太空基地已有預置裝備，可迅速控制全島。但政治成本高，任何的入侵必然造成歐洲國家士兵的傷亡，引起歐洲民眾的憤慨，迫使政府採取強硬回應。
因此，這些士兵並非被派去「抵禦美國」，而是為了反駁川普關於格陵蘭軍事實力不足以抵禦外部威脅的論點。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敘事戰爭，證明沒有美國，格陵蘭仍然安全，而且格陵蘭附近沒有中國或俄羅斯軍艦活動的跡象。
格陵蘭無法與委內瑞拉相提並論，委內瑞拉並非美國的盟友，且地理環境與格陵蘭截然不同，格陵蘭氣候極其惡劣，而且當地居民對於美國充滿敵意。而最黑暗的問題是，美軍是否會服從攻擊北約盟友的命令？
美國總統川普公開宣佈，將對八個歐洲國家加徵關稅，理由是這些國家在格陵蘭議題上支持丹麥、反對美國對格陵蘭取得更大控制權或主權的構想。歐洲方面把這件事視為明目張膽的經濟脅迫，歐盟旋即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如何集體回應美國關稅威脅，正考慮啟動《反脅迫工具》（ACI），或對來自美國的930億歐元（1077億美元）商品加徵關稅。
如若無法讓川普放棄「取得」格陵蘭的構想，歐洲是否仍握有可用的政策工具？理論上，F-35 供應鏈是歐洲少數具備實質槓桿的手段，但這同時是一場典型的「相互保證毀滅」博弈。
歐洲供應商如貝宜系統（BAE）、李奧納多公司（Leonardo）與法國賽峰集團（Safran）掌握約三成關鍵零組件，若停供可嚴重干擾生產線，但美國可立即凍結軟體更新，使歐洲現役機隊失效，結果是雙方同時承受重大損失。
在市場層面，歐洲占F-35外銷市場約四成，總值約760億美元，抵制將重創洛克希德・馬丁公司。但美國可反制，切斷德國、義大利與荷蘭的「核共享」任務支援，使其失去核打擊能力，僅維持傳統打擊能力。
在技術層面，英國電子戰系統與義大利光電瞄準短期內缺乏替代方案，但美國可援引《國際武器貿易條例》（ITAR）禁止技術回流，最終仍將導致雙輸。
因此，歐洲可能採取的並非斷供，而是「可信威脅但不執行」的策略。一方面丹麥議員賈洛夫（Rasmus Jarlov）才會直言「購買美國武器已成為無法承擔的安全風險」的供應鏈風險，另一方面歐洲將同步擴大本土產能，萊茵金屬投資10億歐元於德國設立機身產線，將產能由15％提升至25％，並另撥78億歐元發展歐洲防空系統作為替代方案。
歐洲在格陵蘭危機中陷入典型的雙重困境。一方面，「北極耐力行動」的絆腳石部隊僅具象徵意義，無法形成實質阻止，其功能僅在於以潛在人員傷亡換取政治壓力，卻難以改變戰略結果。另一方面，歐洲同時進行一場危險的「雙邊押寶」賭局，一邊大規模採購F-35向美國示好，一邊卻加速投資自主防空與作戰系統。
這兩套策略彼此衝突。歐洲對F-35依賴越深，美國可運用的槓桿越大，對自主系統投資越多，對盟友的不信任訊號也越明顯。最終風險在於，歐洲可能同時承擔雙重成本，卻無法從任何一方獲得完整安全保障，在格陵蘭主權未決的同時，反而削弱整體防衛效率。
歐洲的絆腳石部隊，在本質上就是一條畫在川普面前的「魯比孔河」，人數不多，軍事上沒辦法真的擋住美軍，但具有政治意義。它們在傳遞三層訊息，第一，寄望川普不會跨越這條線；第二，歐洲願意用自家士兵站在前線，公開表態「丹麥不會是孤軍」；第三，任何針對格陵蘭的行動，歐洲刻意設計成「不只是對丹麥動手，而是同時在碰多個盟國」，將政治成本推到最大。
格陵蘭危機暴露出一個致命矛盾，一旦同盟中最大的保護者成為潛在加害者，原本用來對付外敵的北約第五條款就不再是安全網，而變成一條根本無法啟動的悖論。相比之下，台海問題暴露的是另一種弱點，台灣沒有「亞洲版第五條款」這樣的集體防禦保障，或者只是川普個人的「口頭」的承諾，需要知道，安全的風險可能來自承諾本身的不確定性。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