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蔡鎤銘》一旦開戰 日本國防工業撐得住嗎？
日本國防工業的設施多數集中於本州與九州沿岸，距離中國大陸僅數百公里，幾乎全數暴露於中程飛彈射程之內，這使得「生產設施能否存活」成為日本継戰能力的最大變數之一
2025年12月中旬，中國海警艦艇連續多日進入釣魚台列嶼（日本稱尖閣諸島）周邊海域，並與日本海上保安廳艦艇發生高強度對峙。緊接著，中國解放軍東部戰區宣布於東海實施「實彈對海打擊演習」，並罕見公開模擬對島嶼目標的飽和打擊畫面。這一連串行動，不僅讓東京政界震動，也讓日本戰略圈再次意識到：戰爭不再是抽象推演，而是可能在毫無預警下爆發的現實風險。
在這樣的背景下，重新檢視日本國防工業是否具備「撐過第一波衝擊、支撐長期消耗」的能力，已不只是政策辯論，而是攸關國家生存的核心課題。正如日本地經學研究所研究員井上麟太郎於2025年12月25日發表的分析所指出，當前東亞安全環境已不容許日本繼續以「短期衝突」作為政策出發點 。
近年來，日本戰略圈對於台灣有事的關注快速升高。過去多數推演假設衝突將以短期決戰收場，但隨著烏克蘭戰爭遠超初期預期的持久化，以及中國大陸防衛產業逐步轉入戰時體制的評估浮現，長期化的可能性已無法忽視。
中國大陸在飛彈生產設備與庫存規模上的擴張，顯示其不僅為短期作戰做準備，也逐步累積長期消耗戰的底氣。一旦北京方面在長期戰中看到勝算，戰爭爆發的誘因反而可能升高。在此背景下，單靠短期應變的防衛力配置，已難以構成有效嚇阻。
因此，自衛隊必須具備更長時間的繼戰能力，而這不僅是部隊或彈藥儲備的問題，更直接指向一個關鍵前提，也就是國防工業能否在戰火延續中持續支撐作戰。
冷戰時期，日本的繼戰能力設計，建立在美軍將於數週至數月內來援的假設上。然而，當情勢已使這一前提出現明顯裂痕。無論在政治意願或實際能力上，美國是否能如過往般提供即時且持續的支援，都必須重新檢視。
在政治層面，美國國內對外承擔的共識正逐漸收縮，美日利益重疊的範圍不再被視為理所當然。當「美國優先」成為政策導向時，日本獲得全面支援的確定性自然下降。
在能力層面，美國自身的國防產業基礎正承受壓力，彈藥與裝備的生產能力無法支撐多線長期衝突。無論是補充用飛彈、水面艦艇，或戰略運輸能力，皆較冷戰時期明顯縮水。這意味著，日本若仍將継戰能力寄託於外援，風險將愈來愈高。
若無法完全依賴美國支援，日本勢必強化自助能力。然而，即便儲備再多彈藥，若缺乏持續補充與修復能力，終究會走向枯竭。長期戰爭的本質，決定了國防工業本身即是戰力的一部分。
近年的實戰經驗清楚顯示，能否迅速進行緊急增產，直接影響戰場態勢。以色列在遭受攻擊後，短時間內大幅提升攔截飛彈產量；歐洲國家亦在俄烏戰爭中顯著擴充砲彈生產。這些案例顯示，國防工業的彈性與反應速度，本身就是戰略資產。
然而，這樣的能力同時也使國防工業成為攻擊目標。戰爭一旦拉長，對手勢必試圖癱瘓生產基礎。因此，工業設施能否在攻擊威脅下存活，已成為能否持久作戰的前提條件。
從現況來看，日本的國防工業在緊急增產與抗風險能力上，仍顯不足。首先，平時即面臨人力與設備投資瓶頸，使產業缺乏可立即動用的餘裕產能。在戰時混亂與需求暴增的情境下，能否快速回應，存在高度不確定性。
其次，在法律與制度層面，政府難以透過強制命令確保企業與員工持續運作。即便強行納入動員機制，在面臨實際攻擊風險時，也可能適得其反，削弱合作意願。因此，關鍵不在強制，而在於能否透過補償與契約設計，降低企業承擔的風險。
更嚴峻的是安全防護問題。多數國防企業並未被列為優先防護設施，在飛彈或特種作戰威脅下，難以期待自衛隊提供充分警戒。分散、隱蔽與抗堪化措施長期未被納入政策要求，使生產基礎在有事時格外脆弱。
補根據井上麟太郎的分析，日本現行法律並未將國防企業納入《自衛隊法》第103條所規範的「業務從事命令」對象，意味著即使戰時政府下令動員，企業與員工也可能依法拒絕配合。此外，井上指出，國防工業的設施多數集中於本州與九州沿岸，距離中國大陸僅數百公里，幾乎全數暴露於中程飛彈射程之內，這使得「生產設施能否存活」成為日本継戰能力的最大變數之一。
地理條件進一步放大了上述問題。日本主要造船與裝備生產基地，距離中國大陸飛彈射程極近，難以透過國內分散來建立真正縱深。在此情況下，單靠本土生產已不具現實性。
因此，與同盟國合作成為唯一可行的縱深化手段。透過海外共同生產，不僅可分散風險，也能在戰時保留持續供應的可能性。將部分生產與維修能力配置於距離戰區較遠的國家，雖增加運輸負擔，卻能顯著降低遭受攻擊的機率。
井上進一步建議，日本應積極推動與澳洲、英國等國的「現地建造」與「分散生產」合作模式，並將部分關鍵零組件的生產鏈延伸至東南亞與印度洋周邊國家，以建立「可逆轉的戰時供應鏈」。這不僅有助於提升戰略縱深，也能在平時強化與同盟國的產業互信與技術互通，為戰時合作奠定制度與產能基礎。
戰爭終究只能以現有的產業基礎來進行，而非理想中的配置。若日本仍將國防工業視為平時裝備政策的附屬品，而非戰時継戰能力的核心支柱，則在長期衝突下將難以承受壓力。
未來的國防戰略，必須正面定位國防工業在有事狀態下的角色，從緊急增產、制度保障、防護設計到國際合作，進行整體性重構。唯有如此，日本才能在戰火真正來臨時，不只是擁有裝備，而是具備持續作戰的能力。
（作者蔡鎤銘為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刊登）
